Journal of Philanthropic Studies
主办单位:中国社会学会公益慈善研究专委会
资助单位:广州悦尔公益基金会
作者:尚文鹏
发布时间:2024 年 12 月 31 日
摘 要:美国“铁锈带”工业城市面临的最迫切任务是重塑自身,这不仅需要产业转型,也需要在文化和环境方面进行广泛的重组和提升。由于教育的基础性社会作用,成为政府和公益关注的焦点。在“铁锈带”城市曼西,鲍尔家族深刻地重塑了城市的面貌和气质。鲍尔家族基金会坚持地方导向,引领各种行动主体,建构慈善公益网络,对曼西教育持续提供资助。慈善捐赠配合并补充政府的财政支出,通过实现“卓越边际”效应,为一系列社区振兴举措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托底作用。鲍尔家族基金会个案带来的启示是,应该重视并利用好资源枯竭城市的文化传统和民间资源,使城市焕发出新的活力,从而带动地方社区的复兴。
关键词:美国“铁锈带” 家族慈善 社区振兴 教育
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以来,随着传统制造业工作岗位的消失,美国东北部和中西部一些曾经繁荣的重工业城市纷纷开始急剧衰退。这些在困境中挣扎的工业地区被称为“铁锈带”(Rust Belt),其最紧迫的问题是如何重塑自身,实现再工业化和社区振兴。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经济衰退对这些老工业区造成全方位的重创,衰败的城镇、糟糕的学校和乏善可陈的便利设施,很难吸引城市发展所需要的企业和“创意阶层”员工。“铁锈带”的复兴既需要在经济结构上又需要在建筑环境、文化生活和教育等方面进行广泛的重组和提升。
以往关于“铁锈带”去工业化和再工业化的研究更多地关注经济维度上的产业转型(梁文静、彭祎飞,2020;李家驹,2020,2022)。在笔者对美国曼西(Muncie)关于“在家教育”的田野工作中,(笔者于2022年8月至2023年3月在曼西就“在家教育”进行了为期七个月的田野工作,其间感受到曼西的“在家教育”深刻地嵌入当地社会文化的网络,个体家庭的教育实践与地方经济和传统息息相关。因此除了访谈当地22个在家教育家庭,笔者还访谈了18个与曼西教育密切相关的利益相关方,包括肯尼迪公共图书馆、罗斯社区中心(Ross Community Center)、男孩女孩俱乐部(Boys and Girls Club)、基督教青年会、教会牧师、鲍尔州立大学社区参与办公室、艾维社区技术学院(Ivy Tech Community College)、曼西中央高中、三家基金会和曼西市长,等等。经受访人同意,访谈采取录音与笔记相结合的非结构性方法,每次访谈持续1~2个小时。)意外发现家族慈善以及地方公益组织在社区振兴的努力中所起到的托底性作用,值得学界关注。基于在曼西的田野调查,本文尝试回答以下问题:鲍尔家族为什么建立私人基金会?基金会有哪些独特之处?基金会选择了哪些资助对象?背后有什么样的资助理念和策略?这些策略和理念对曼西的地方振兴有什么意义?私人慈善与政府和其他非营利组织之间存在怎样的动态关系?由于笔者对曼西的研究初衷在教育领域,因此本文将着重从家族基金会扶持当地教育的角度出发,讨论家族慈善对于地方社区振兴的意义。
位于美国印第安纳州的曼西在社会学意义上被视为美国的典型社区,对这座小城的研究始于20世纪20年代。林德夫妇于1924年来到此处调查了一年,于1929年出版了《中镇:美国当代文化研究》。彼时曼西只有3万多人,因其地处美国中部,又因其“中庸的属性”,林德夫妇将其命名为“中镇”。从此,曼西在社会学领域以“中镇”闻名,成为美国白人中产阶级文化研究的代表性社区,吸引了许多学者来此进行跟踪研究,以观察和评判美国社会文化的变迁。曼西因此成为美国被研究得最彻底和最全面的城市之一(康诺利,2015)。
曼西当地人自豪地用“美国的心脏”“美国的故乡”来描述印第安纳州在美国的地位。因地处美国中心又被称为美国的“十字路口”,作为交通枢纽,多条铁路和公路从这里通向美国的四面八方。每天能听到火车鸣笛,看到拉着大宗货物的火车浩浩荡荡地驶过。曼西既是特拉华县的首府,也是印第安纳州中东部的工业、经济和文化中心。曼西的种族构成比较单一,白人占绝大多数,为82.1%,黑人仅占比9.6%,亚裔和拉美裔占比较少。( 数据来源:https://statisticalatlas.com/place/Indiana/Muncie/Race-and-Ethnicity)。曼西传统上以制造业为主,建有玻璃厂、钢铁厂和汽车配件厂等。自20世纪七八十年代以来,由于国际竞争和新技术的涌现,工厂纷纷被迫关闭或迁到别处,大批工人失业。
受去工业化的影响,曼西长期陷入经济衰退。根据鲍尔州立大学商业和经济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印第安纳州制造业的工作岗位在1973年达到顶峰,有76万份工作岗位,到2009年仅剩45万份。曼西是特拉华县最大的城市,全县有2/3的人口住在曼西。特拉华县制造业工作岗位数达到高峰是在1969年,有近2万份工作岗位,而2009年仅有4081份(梁文静、彭祎飞,2020)。可见印第安纳州和特拉华县制造业下滑之严重。与之相应的是人口流失,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的统计数字,曼西人口在1980年达到顶峰,为76460人。此后逐年呈递减趋势,1990年为71035人,2000年为67430人,2022年降至65076人。(数据来源:https://en.wikipedia.org/wiki/Muncie,_Indiana#Demographics)
人口流失还导致入学人数下降。曼西社区学校(Muncie Community Schools)是曼西的公立学校系统,其入学人数在1967年达到顶峰,为19808人,当时也是制造业的鼎盛时期。2021~2022学年,学生总数为5141人。(数据源自美国国家教育数据统计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Education Statistics,https://nces.ed.gov/ccd/districtsearch/district_detail.aspID2=18073200)
随着大量教室闲置,曼西先后关闭了一所初中(2014年)和三所小学(2017年)。曼西南部高中和曼西中央高中也于2014年合并为一所高中。
经济衰退也导致居民收入严重下降。1960年,特拉华县的家庭收入中位数在印第安纳州92个县中排名第13位,但2020年,排名骤降到第89位。曼西有高达3/4的人口正在经历生活中的某种重大挑战,如贫穷、低薪、单亲家庭和低教育成就。(乔治与弗朗西斯·鲍尔基金会(George and Frances Ball Foundation)于2023年初做了一场关于“从摇篮到职业:曼西孩子和社区的未来”的讲座,访谈时基金会慷慨地将幻灯片分享给笔者。讲座中引用了这些数据,来源:Per capita income and median family income in 1959, for counties, by states. US Census;Median Income in the Past 12 Months (In 2019 inflation-adjusted dollars), for Families, by County, Indiana. American Community Survey 5-Year Estimates, US Census;American Community Survey, 5-Year Estimates. US Census。)曼西传统支柱产业的衰落在中西部的五大湖地区并非个例。事实上,这一片地区普遍存在着去工业化,在困境中挣扎并试图寻求经济转型,因而被称为“铁锈带”,这些老工业城市也常被称为“遗留问题城市”(legacy city)。
传统工业的衰退给曼西的社会生活带来全方位的深刻影响,衍生出很多社会问题,如酗酒、暴力、无家可归,尤其是毒品泛滥。2015年上半年,曼特拉华县发现了119个冰毒实验室,以压倒性的数量居印第安纳州之首,排名第二的县是州北部的努布尔(Noble),仅有35个。F2018年,情况进一步恶化,特拉华县发现了200个冰毒实验室(梁文静、彭祎飞,2020)。曼西甚至有了一个绰号——“印第安纳州冰毒之都”。
值得指出的是,曼西的困境具有明显的地域性特征,以上所呈现的种种社会问题主要集中在城市南部。曼西是一个约70平方公里的小城,但在居住格局上长期存在着东西的种族分化和南北的阶层分化。东部是黑人比较集中的居住区,西部则是白人聚居区。林德夫妇在20世纪20年代对曼西的研究中,发现曼西有两个阶级:经营阶级和生产阶级,经营阶级基本生活在曼西的北部和西部,生产阶级则生活在曼西的南部(林德和林德,1999)。这种中上层阶级和工人阶级的地理区隔一直延续至今。笔者在曼西的前三个月住在紧挨着所谓“肤色线”的西南部的一户白人家里,后四个月搬到西北部,住在一个白人老太太家里。搬家前一天笔者对罗斯社区中心主任杰琪进行访谈,这是曼西唯一的一所社区中心,位于西南部。杰琪一再提醒不能把曼西看作一个城市,而是有南北差异的两个地方。
富人都住在北边,医院和大学也在北边。南边是制造业,工厂都在南边。这种居住的区隔虽然一直都有,但原来曼西的制造业发达,住在南边的工人阶级家庭过得都很好。后来工厂陆续关闭,很多人都失业了,找不到工作。我们社区中心坐落在这里,为曼西最有需要的居民提供服务和帮助,你看这周围的房子,很多都(破败)需要修缮。曼西西南部的很多人来自阿巴拉契亚山脉、肯塔基州和田纳西州,都是些贫穷的白人。
随着制造业的衰落,曼西的经济发生转型,整个城市排名前两位的雇主是鲍尔州立大学和鲍尔纪念医院,都位于曼西的西北部,南北的经济鸿沟由此更为显著。( 截至2022年9月,曼西前十名最主要的雇主中,只有两家是制造业公司,其余的是两家教育机构、两家医疗机构、两家客户服务中心、一家金融机构,一家政府机构。参见曼西商会(Muncie-Delaware County Economic Development Alliance)网站下的词条,“Major Employers”, http: / /www.muncie.com/Site-Selection-Data /Major-Employers)在这里我们观察到曼西劳动力市场上供需之间存在严重的错位(mismatch)。一方面,在教育和医疗等行业,对有大学学历工作的需求快速增长;另一方面,曼西有大量的失业人口,但他们却因学历不够达不到那些工作的要求。曼西高中学历以上的人口,即拥有副学士或学士学位的人仅占曼西人口的32%,低于全美平均值。( 数据源自维基百科的曼西词条。根据皮尤统计中心的数据,2021年,全美拥有学士及以上学位的人口占全美人口的37.9%,https://www.pewresearch.org/short-reads/2022/04/12/10-facts-about-todays-college-graduates/。)
迈克尔·希克斯(Michael Hicks)是鲍尔州立大学的经济学教授,他经常在当地报纸上发表对曼西经济和教育的看法。在我们的访谈中,他犀利地指出,很多人还在等着曼西制造业回归,希望像往日一样在工厂找到一份工作,有一份不错的薪水。这种思维很不可取,因为传统制造业荣光不再,也不可能恢复,新型的制造业是以科技为基础的。除了制造业对员工的要求有变化,整个曼西和特拉华县的经济都向着以知识为基础的多元化发展转变,由此对教育提出了迫切的要求。
因此,曼西要想实现社区振兴,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是学历水平普遍偏低。必须提高社区教育水平,培育知识型经济所需要的人才,这不但需要加强K-12基础教育,还需要鼓励更多人在社区学院或四年制大学深造,从而满足地方经济发展对人才的需求。在这两个方面,以鲍尔家族为首的慈善公益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曼西的田野工作中,有一个突出的感受就是鲍尔家族的影响无处不在,这种感受不仅仅来自直观上的观察,如以鲍尔命名的大学、医院和基金会,还来自深度访谈和田野调查中的发现。这个家族的触角深入到曼西生活的方方面面,重新塑造了这座城市的面貌和气质。
鲍尔家族的腾飞始自鲍尔五兄弟,是白手起家实现“美国梦”的典型叙事。1880年,弗兰克·鲍尔和埃德蒙·鲍尔兄弟俩向亲戚借了200美元,在纽约上州开始了他们的锡罐制造事业,并发展到玻璃制造。天然气是玻璃生产的重要燃料,19世纪80年代,印第安纳州发现了丰富的天然气资源,1887年,兄弟俩决定将公司迁至曼西,其余的三兄弟也陆续来到曼西并参与管理家族企业。他们在曼西的事业大获成功,五兄弟一直在曼西生活,直到20世纪50年代最小的弟弟辞世。1962年鲍尔家族在曼西的玻璃制造厂迁至科罗拉多州,1998年鲍尔家族企业总部正式迁出曼西。
1924年林德夫妇在中镇调查时,书中所呈现的经营阶级基本上是没有分化的群体。但到了1937年,林德夫妇出版续篇《转变中的中镇》时,其中专辟一章“X家族:一种经营阶级控制模式”,记录了10年来鲍尔家族逐渐开始对地方事务发挥超乎寻常的影响力。
一开始,曼西没有大学,只有一所师范学校。自1890年以来,曼西一直在努力尝试建设一所大学。但建立大学的尝试经历了数次失败,直到1918年鲍尔兄弟介入进来。他们认识到高等教育有助于城市繁荣和市民的幸福,出资购买了师范学校的70亩土地和建筑物,并将其捐赠给印第安纳州。1922年初,鲍尔兄弟宣布向师范学校额外捐赠25万美元,用于建造体育馆及其他配套项目。鲍尔家族后续又通过私人基金会,持续资助师范学院(1965年更名为鲍尔州立大学)的发展。林德夫妇总结道,从1929年第一部著作出版到1937年这些年间,曼西已经发展成为一座大学城,鲍尔州立大学作为曼西唯一的四年制大学,主导支配着城市的文化生活。
不仅如此,鲍尔家族在1924~1937年间的工厂和势力不断扩大,成为曼西事实上的统治者。1935年,鲍尔家族在曼西拥有一家世界上最大的玻璃罐工厂,一家纸板厂,还拥有贯通这座城市的铁路干线。此外,还控制着曼西的金融世界,它拥有五家银行中的三家,还是其余两家的董事会成员。在地方报纸中也拥有大量股份,最好的律师事务所也附属于这个家族。在工业和银行业的影响力随着家族声望的增加而愈加显赫。1926年,鲍尔兄弟创立了曼西唯一的一家医院——鲍尔纪念医院,并作为礼物捐赠给曼西,又对医院和大学所在的西北部住宅区出资进行设计,包括建设高尔夫球场等。这个家族还大量捐款给共和党竞选基金和党派活动,从而在政治上对曼西起到决定性作用。最重要的一点,鲍尔家族的慈善事业支持着曼西所有的慈善机构和团体,包括出资建立了许多教堂和基督教青年会。(YMCA和YWCA分别代表基督教男青年会和基督教女青年会)
这个家族在曼西的显赫地位确实引起一些争议,从林德夫妇20世纪30年代的访谈中可以看出,人们对此颇为矛盾,忧喜参半。简言之,生产阶级普遍认可他们的慷慨精神,但认为他们给工人的工资过于微薄;经营阶级则对鲍尔家族充满尊敬,认为多亏了这个家族,曼西的银行业在大萧条期间得以保全,使他们免遭损失。也有一些报业人士向林德夫妇表达他们的担忧,认为鲍尔家族对于社区有种不幸的影响,让人们过于依赖他们(林德和林德,2024)。
但显然,鲍尔兄弟的慷慨行为形塑了曼西这座城市,被曼西人具象化地铭记。1937年9月,一座名为Beneficence(善行)的青铜雕塑,被安放在鲍尔州立大学校园内,以纪念鲍尔兄弟对社区的贡献,围绕雕塑的五根石灰岩柱代表鲍尔五兄弟。1万多名曼西市民参加该项目的筹款活动,以表达对鲍尔兄弟慷慨捐助的感激。现在这一雕塑已成为鲍尔州立大学的标志。
从这次的田野访谈来看,曼西人对鲍尔家族在曼西的显著作用越发认可并深感庆幸,认为若不是鲍尔家族慈善事业对地方的支持,社区会更为衰落。近几十年来产业结构的变化更加凸显了鲍尔家族对曼西的意义,随着传统制造业凋零,鲍尔兄弟出资创立的鲍尔州立大学和鲍尔纪念医院成为曼西最大的两个雇主,其代表的教育和医疗行业也随之成为曼西新的产业支柱。曼西市长在访谈中称大学和医院为社会“稳定剂”(stabilizer),使曼西的经济和社区不至于分崩离析。
鲍尔家族创立三家基金会,分别是鲍尔兄弟基金会、乔治与弗朗西斯·鲍尔基金会,以及埃德蒙与维吉尼亚·鲍尔基金会。(笔者于2023年3月上旬和中旬在基金会办公大楼分别采访了鲍尔兄弟基金会的副总裁杰娜·沃希曼(Jenna Wachtmann)和乔治与弗朗西斯·鲍尔基金会的高级项目官员考特妮·齐默曼(Kortney Zimmerman))埃德蒙·B.鲍尔于1925年去世,次年由他捐赠的遗产350万美元成立鲍尔兄弟基金会,他的弟弟弗兰克·鲍尔担任基金会总裁。他们的兄弟乔治·鲍尔是一名成功的金融家和投资者,乔治与弗朗西斯·鲍尔基金会是以他和妻子共同命名的基金会,成立于1937年。埃德蒙与维吉尼亚·鲍尔基金会则是由埃德蒙·B.鲍尔的儿子埃德蒙·F.鲍尔于1994年成立的。
美国有8万多家基金会,家族基金会属于私人基金会,数量庞大,占所有基金会总数的一半以上。有一些在全美甚至全球都极具影响力,例如福特基金会、洛克菲勒基金会、卡内基基金会,等等。但也有很多小型家族基金会,只专注于某一个地方,或者某一个领域某一个问题。在美国,成立家族基金会往往出于经济上的考量,可以获得持续的税收优惠,还能帮助家族创造慈善遗产和慈善传统,正如埃德蒙与维吉尼亚·鲍尔基金会官网上所宣称的,鲍尔兄弟相信家庭慈善捐赠是催化剂,如果战略性地投资于非营利组织,可以对社会产生积极影响。(参见https://www.evballfoundation.org/)
鲍尔家族基金会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们扎根并服务地方,专门为曼西和特拉华县的发展提供资金支持,资助对象是当地的各类非营利组织。鲍尔兄弟基金会在访谈中向笔者表示,90%的资助流向曼西和特拉华县,另外10%给了稍微扩大一点的区域:曼西所在的印第安纳中东部。三家基金会都明确规定,不接受这个区域之外的申请。为什么基金会有如此强烈的地区导向呢?鲍尔兄弟基金会表示,这是基金会的根本使命,曼西是鲍尔兄弟称之为家的地方,他们的事业成功离不开曼西人的支持,基金会是鲍尔兄弟对社区的回馈。另外,通过将资助集中在特定的地理区域,基金会对地区最重要的问题有深刻的了解,可以与社区密切合作,以确定最紧迫的需求并促进有效的解决方案。
家族基金会的一个特征是由家族成员在基金会任职并持续发挥影响,以维护家族遗产的使命。这一点在鲍尔兄弟基金会最为明显,15位董事会成员中有11位是鲍尔五兄弟的孙辈或曾孙,并担任董事会主席、副主席、总裁、首席执行官等核心职位。他们有的住在曼西,有的住在别的州,但对曼西和家族传承有共同的责任感,董事会主席吉姆·费舍尔是埃德蒙·B.鲍尔的外孙,他说,他的父母从小就强调充分保存他外祖父和他的四个兄弟开创的仁爱遗产的重要性。“我们从小就觉得自己像大多数其他家庭一样正常,但我的父母也非常清楚地表明,我们有家族遗产,承认和理解随之而来的责任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参见https://magazine.bsu.edu/2024/03/11/a-legacy-rooted-in-philanthropy/)家族基金会的这种情感传承使得它超越了纯粹资助的层面,与地方建立更深度的连接。在确定资助范围和资助对象时,更有社区发展意识,这对于处在“铁锈带”、渴望经济复兴的曼西来说,显得尤为重要。
论资产总额,鲍尔兄弟基金会和乔治与弗朗西斯·鲍尔基金会在特拉华县属于第一梯队。2021年,特拉华县共收到来自17个组织的资助2500万美元,包括基金会和银行等。其中鲍尔兄弟基金会和乔治与弗朗西斯·鲍尔基金会分别以1000万美元和500万美元的捐赠排名前两位。(相关数据在笔者对乔治与弗朗西斯·鲍尔基金会访谈中获得)虽然资助领域不同,但两个基金会都把教育视为重中之重。这种资助上的倾斜既是对鲍尔兄弟早期慈善事业的传承,更是对“铁锈带”城市特有困境的积极回应。
鲍尔兄弟基金会的使命是通过慈善事业和领导力提高曼西和特拉华县居民的生活质量,资助重点领域包括艺术、文化、教育、医疗、环境等。在近些年人口不断迁出的背景下,只要是使曼西的生活更美好,能吸引人留下来的项目,他们都会资助,因为相信一切都相互联系,相辅相成。教育是基金会的一项基本承诺,占2021年全部资助的30%左右,涵盖幼儿教育、公立学校到职业教育和继续教育,还致力于为鲍尔州立大学和社区学院提供持续的支持。乔治与弗朗西斯·鲍尔基金会对教育的资助力度更大,约占2021年资助总额的60%,其他资助领域包括公民建设、艺术和文化以及自然和历史保护。
前文讲到曼西居民的低教育成就严重制约着曼西的就业和经济发展,那么曼西的公立教育总体情况如何呢?印第安纳州69%的公立学区的学业表现为A级或B级,仅22%的学区为C级,曼西即为这少数的C级学区。(2018年鲍尔州立大学校长乔弗里·莫恩斯在大学接管曼西学区的新闻发布会中提到此数据,数据来源:https://www.insidehighered.com/news/2018/03/08/ball-state-university-poised-historic-takeover-school-district-muncie-ind。)目前曼西社区学校系统的六所小学,来自低收入家庭的比例普遍较高,成绩普遍较差,尤其有些学校的数学成绩甚至大幅低于州平均分。学业成绩与南北经济区隔相符,也表现为南北差异。位于西部和北部的小学(三所)好于东部和南部的小学(三所),但也只是勉强达到州平均水平。
曼西经济衰退导致贫困家庭的数量增加,事实上,由于曼西社区学校被联邦政府评为印第安纳州贫困学生比例最高的学校之一,从2019年9月起,曼西社区学校的所有学生都自动获得领取免费早餐和午餐的资格。近年来,曼西社区学校的学生不断流失,除了经济衰退导致的人口迁出,另一个原因是印第安纳州于2011年开始实行自由择校政策,(印第安纳州的自由择校计划过去通常针对低收入家庭或残疾学生,在2023年最新的计划中,大约97%的学生有资格获得私立学校补贴。对公立学校不满意的家庭可选择退出,领取政府代金券补贴私立学校或在家教育费用。参见https://in.chalkbeat.org/2023/5/10/23718448/school-choice-voucher-expansion-indiana-education-policy-public-funding)州政府不再要求学生根据居住地入学,只要学生在交通上可以到达的学区,并且学区有空间接受更多的学生,他们就可以转学。曼西的学生可以选择参加该州的其他公立学校,如鲍尔州立大学属下的两所公立高中,还有邻近的约克镇(Yorktown)学区。(约克镇是特拉华县辖下的小镇,紧邻曼西,就像曼西的郊区,其公立学校以卓越著称,被美国教育部评为国家蓝带学校(National Blue Ribbon Schools),公立高中位列印第安纳州最佳前十。参见https://www.yorktown.k12.in.us/)学生还可以选择就读公立特许学校,或领取代金券就读私立学校或在家上学。由于州政府的拨款是基于学生而不是基于学校,学生流失就意味着州政府按人头给学校的拨款减少。2005年至2015年间,曼西社区学校的入学率下降了26.1%。直接导致了学区的财政赤字和财务危机。2017年,曼西社区学校被印第安纳州政府评定处于紧急状态。12月,州政府决定全面接管陷入亏损的曼西社区学校系统,由应急管理人员完全控制学区的学术和财务工作。危机之时,鲍尔州立大学决定承担社区责任,接管深陷困境的曼西社区学校。2018年3月,鲍尔州立大学宣布获得州政府授权,开始运营社区学校系统。时任校长乔弗里·莫恩斯(Geoffrey Mearns)在发言中提到鲍尔兄弟对州立大学的慷慨捐赠,将其善行视为一种宝贵的思想遗产,他进一步指出:我们是曼西人,我们更关心曼西的长期利益。鲍尔州立大学和曼西的命运交织在一起,陷入困境的学校将损害当地经济,因为雇主难以吸引到人才。这随之会影响我们的大学,因为如果曼西的中小学不好,教职员工会选择住在别的地区,这样他们的孩子就可以上更好的学校,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愿意接受鲍尔州立大学的教职。(参见https://www.insidehighered.com/news/2018/03/08/ball-state-university-poised-historic-takeover-school-district-muncie-ind)
一所公立大学接管地方公立学校,这在全美几乎没有先例。此举迅速得到鲍尔家族基金会的响应。鲍尔兄弟基金会作为曼西慈善事业的“领头羊”,主动召集来自多个基金会的代表举行会议,并且率先资助了100万美元,以支持鲍尔州立大学与曼西社区学校建立伙伴关系。乔治与弗朗西斯·鲍尔基金会与曼西和特拉华县社区基金会也随之分别做出了捐赠100万美元的有条件承诺。
事实上,阻碍曼西社区发展的问题还有很多,如滥用毒品,废弃住宅和工业区改造,等等,这些家族基金会对相关组织的资助请求也都做出回应,但何以教育成为资助的优先考虑事项?托克维尔在其100多年前的美国之行中,发现美国文化有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地方是美国人对教育抱有强烈的信念,相信教育在促使个人进步和社会改良方面有巨大的作用(Rupp, 1995)。林德夫妇也观察到,曼西各个阶层对教育的强大信念,“教育成为一种信仰,一种宗教,一种解决所有社会弊病的良方”(Lynd and Lynd, 1929:219)。鲍尔家族基金会同样认同教育在社区振兴中的基础作用,强调资助教育,以期促进社会的整体提升。
在这一点上,乔治与弗朗西斯·鲍尔基金会将工作推进得更为积极和彻底。2018年以前,基金会的运作比较传统,即收到申请后提供资助。2018年新的执行总裁托马斯·齐豪(Thomas Kinghorn)上任,他毕业于鲍尔州立大学,并担任鲍尔州立大学副校长10余年。基于对曼西深厚的感情,他决心采取更加主动的策略,更加积极地推动社区复兴。基金会通过研究评估了曼西和特拉华县社区的主要需求,许多挑战浮出水面,包括与健康、收入、教育、家庭结构、流动性等相关的问题,造成这些逆境的根本原因大多可归结为代际贫困。由此基金会对教育的资助开始战略性地通过一个被称为“从摇篮到职业”(from Cradle to Career)的项目计划执行,从根源入手,基金会对曼西居民从出生到就业每个阶段提供支持,目标是提高居民的教育成就并帮助其成功就业,实现自给自足和有尊严的生活。
在家族基金会牵头搭建的公益网络里,我们可以看到各种行动主体,包括基金会、政府机构和其他非营利组织。它们有各自的工作范围和重点,边界清晰但又彼此交叉。考察它们之间的动态关系会发现,合作是主流,但又不乏竞争。
首先,鲍尔家族的三个基金会虽然都源自同一家族,但彼此独立,有各自的资助理念、资助领域和策略,董事会成员也不同。乔治与弗朗西斯·鲍尔基金会的董事会里只有一名成员是鲍尔兄弟的孙辈,他同时也是鲍尔兄弟基金会的董事。乔治与弗朗西斯·鲍尔基金会的现任12位董事中大多数都是曼西各个领域的社区领袖,如当地银行总裁、社区学校管理层、鲍尔州立大学管理层。他们都有长期在曼西生活的经历,清楚曼西所面临的挑战,往往能从社区发展全局出发,及时回应资助需求。虽然彼此独立,但基金会之间有紧密的联系,经常会共享信息,在共同关注的领域有合作资助,比如鲍尔兄弟基金会对曼西一所小学的第二外语项目提供第一学期的资助,乔治与弗朗西斯·鲍尔基金会则资助第二学期。家族基金会都是曼西和特拉华县一个名为“资助者论坛”组织的成员,早在1997年,论坛就定期召集基金会、银行等资助者们举行会议,讨论社区问题并听取非营利组织的意见。
其次,家族基金会与政府之间界限分明,虽然资助的可能是同一领域,但基金会所关注的是税款(tax dollars)所不及的地方,比如基金会不资助学校老师的薪水,但会资助教师技能培训,学校课外活动。( 自2014年以来,鲍尔兄弟基金会总计拨出360万美元的资金帮助曼西社区学校加强教师的专业发展,重新设计课程,支持课外活动。参见鲍尔兄弟基金会官网:https://www.ballfdn.org/mcs-bsu)
换言之,基金会的使命是用慈善捐款(philanthropic dollars)帮助非营利组织实现“卓越边际”(margin of excellence),即在满足基本需求之上帮助挖掘更大的潜力和成长的机会。
同时,基金会与政府、其他非营利组织也有密切的合作关系。曼西市长在接受访谈时指出,他们有一个联合机构(coalition),都是各基金会和非营利机构的负责人,每周一在市政大楼开会,讨论各自工作中遇到的困难,如何合作共同解决问题。比如改善公园棒球场地,政府拿出一些市政拨款,鲍尔兄弟基金会收到申请后也会提供资助,所以这是一项协作成果,单靠政府无法完成。
基金会与非营利组织之间的慈善公益网络在“从摇篮到职业”项目中体现得最为突出,这个项目是乔治与弗朗西斯·鲍尔基金会最大的资助领域,占基金会赠款的一半以上。它重点关注曼西的南部社区,以改善这里因贫穷而导致的教育不足。在项目负责人考特妮·齐默曼看来,曼西已经有很多热心的公益组织,但“从摇篮到职业”的独特之处在于搭建协作行动网络(Collaborative Action Networks),整合资源,使之形成合力,更为系统和有效地解决问题,目的是使现有的社区资源朝着共同的目标发展。据估计,今天的青少年每年有6000个小时醒着的时间,而在学校度过的时间只有1000个小时。因此,很明显,要改善学生的教育成果,不仅需要学校的支持,还需要家庭和广泛的其他社区组织的支持,包括非营利组织、慈善机构、信仰团体、商业和工业组织。合作,即社区组织共同努力,这是取得成功的关键。
“从摇篮到职业”计划涵盖了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就业的每一个关键阶段,由十支团队提供对应支持,每支团队由各个跨部门利益相关主体组成。以“高中毕业”团队为例,领头机构是曼西社区学校,另外还有“男孩女孩俱乐部”等七个非营利组织。这些团队利用集体影响和基于结果的问责框架来了解社区数据的现状,设定短期和长期目标,并共同战略性地研究解决方案,然后,相应的组织在基金会的支持下,致力于解决问题。所有的方案、数据和执行结果都公开在基金会网站上,接受曼西市民监督。以基金会2021年第二季度的赠款为例,向曼西社区学校提供5万美元资金,用于扩大朗费罗小学高质量学前班计划相关的建设费用,总计4万美元用于非营利机构“激励头脑”(Motivate Our Minds),以支持当地小学生的课后和暑期充实计划。这些都与基金会“从摇篮到职业”项目的努力相一致。在过去的三年(2018~2021年)中,基金会已授权总计超过450万美元的赠款来支持这一项目。
“从摇篮到职业”项目使各个非营利组织有了密切的接触和合作,但同时,它们之间的张力也不可避免。曼西共有488家非营利组织。( 数据来源:https://nonprofitlocator.org/organizations/in/muncie)相较于曼西70平方公里的面积和不到7万的人口,算是非常多了,这背后都需要各种基金会的强大支持。比如曼西有三家机构是专门为孩子们提供放学后的服务:“激励头脑”学习中心,基督教青年会和“男孩女孩俱乐部”。它们的侧重点不同,学习中心专注于提高小学阶段孩子的学业表现,青年会关注的是体育锻炼,而俱乐部则致力于学习、体育和品格的三方面表现。在访谈中,这些机构的负责人都不约而同地提起工作中一个很大的压力就是写资助申请,虽然在“从摇篮到职业”的框架下,他们基本都可以得到资助,但与同类机构的竞争还是不可避免,因此必须竭力争取更大数目的资助金额。
除了成立私人家族基金会,鲍尔家族也热衷于帮助壮大社区的慈善事业。鲍尔五兄弟之一埃德蒙·B.鲍尔的儿子埃德蒙·F.鲍尔(埃德蒙·F.鲍尔于1994年成立了以他和妻子命名的基金会——埃德蒙与维吉尼亚·鲍尔基金会,也致力于支持曼西及周边地区的发展)提出了创建社区基金会的新颖想法,并发起了一项100万美元的匹配挑战来启动它。1985年4月,一群社区领袖聚集在一起迎接挑战,在一年之内筹集到等额资金,并成功地为曼西的三个非营利组织提供资助。“捐赠匹配”制度是美国企业回馈社会,树立形象的重要举措,俗称“一比一追加匹配”,任何员工向合法的慈善机构捐款,公司都将如数追加。捐赠匹配挑战也经常由名人或明星发起,体现了个人将影响力向大众辐射的努力,从而带动社区范围内更广泛的公益参与。1986年曼西和特拉华县社区基金会在鲍尔家族的协助下进行了第二次百万美元匹配挑战,现在已成为印第安纳州最大的社区基金会之一,迄今为止已收到8800万美元的社区捐赠,每年发放超过300万美元的资助款项。
笔者的田野调查关键报道人劳拉的儿媳阿曼达在曼西社区基金会工作,据她介绍,社区基金会通常对社区的需求有着广泛的了解,会定期召集社区组织领导层进行对话或提供培训机会,每年都与其他非营利组织合作,以社区赠款的形式提供资金。资助领域包括艺术与文化、教育、经济发展和社区改善等。2022年有26%的资金专门用于教育,其中8%作为奖学金发放给12年级的高中生和在校大学生。社区基金会为高中最后一年和大学阶段的学生提供奖学金,是减少高中辍学率、提高大学入读率和毕业率的重要举措。除此之外,社区基金会还为学校教师提供支持,如果他们有课堂教学的创新项目,也可以申请资助。
社区基金会的捐赠者都是心系曼西和特拉华县的市民。有一些人将社区基金会纳入他们的遗产计划,去年(指2022年)有8个人去世后将钱捐给基金会,其中有一人捐赠了200万美元。在印第安纳州所有的社区基金会里面,曼西与特拉华县社区基金会属于头部基金会(Upper Tier),资产总额较大。在田野工作中,不少人向笔者提到曼西人的慷慨,愿意捐钱和提供志愿服务支持社区。(笔者田野调查的关键报道人劳拉说曼西是印第安纳州排名第一的最有志愿者精神的城市,这一点未能找到统计数据来证明,但曼西曾两次被印第安纳州商会评为“年度最佳社区”或可为明证。参见鲍尔州立大学官网:https://www.bsu.edu/about/muncie。)在曼西处处都能见到志愿者的身影,特别是退休老人,他们积极参加各种公益服务,比如当地公共图书馆从2016年开始提供免费的一对一读写课程项目(literacy program),意在提高社区儿童的读写水平。报名的儿童可获得每周一次、每次30分钟的服务,老师都是曼西的退休人士。鲍尔州立大学社区参与办公室主任告诉笔者,有些大学教授退休后专门来办公室向她问询社区服务的机会。自大学接管曼西社区学校以来,志愿服务随之愈加活跃,数百名鲍尔州立大学的教职员工和学生为当地公立学校的志愿服务贡献了他们的时间、才能和技能。( 参见https://www.bsu.edu/muncie-community-schools/history)例如在2016~2017年度,688名鲍尔州立大学的学生为公立学校服务的机构提供了总计11300个小时的志愿服务。(参见https://www.insidehighered.com/news/2018/03/08/ball-state-university-poised-historic-takeover-school-district-muncie-ind)
在“男孩女孩俱乐部”曼西总经理杰森·纽曼(Jason Newman)看来,鲍尔家族的善行在这座城市开创了一种“给予文化”(culture of giving),体现了曼西精神的精髓——慷慨大方,乐于助人。曼西人对社区的积极参与进一步增强了他们对这座城市的认同感,使他们愿意留下来,一起努力让这座“生锈”的城市恢复生机。
“铁锈带”城市的困境从来都不仅仅是经济困境。随着经济衰落,环境、教育、治安等领域问题丛生,文化生活随之停滞,导致城市变得毫无吸引力,甚至因大批人口迁出成为“鬼城”。因此可以说,社区复兴是一项综合工程,不仅靠政府招商引资,更需要激发社会主体的能动性,参与到社区建设。鲍尔家族对于曼西来说,正是发挥了这种“领头羊”作用。家族基金会除了向非营利机构提供慈善捐赠,还动员、组织和协调各利益主体,搭建慈善公益网络,推动有效的社会行动。考察鲍尔家族慈善对于曼西的意义,可以为“铁锈带”城市打破困局并实现社区振兴带来一些有益思考。
在经济陷入长期衰退时,少数大城市可能有较多的资源来调整适应,但小城市不仅资源较少,而且优势和劣势也不同,所有这些都使它们的经验与大城市的经验不同。曼西无疑是一个小城市,鲍尔家族基金会坚持地方导向,将资助范围锁定在曼西和特拉华县,这确实是曼西的幸运。小社区的好处是各机构配合较为高效,联动效果好。鲍尔家族的三个基金会所关注的领域都是文化、艺术、教育、环境等非经济领域,它们的慈善捐赠配合并补充着政府的财政支出,通过实现“卓越边际”效应,使曼西城市面貌改观,环境变好,教育开始走出泥潭,艺术生活更为丰富,从而整体上使曼西成为更宜居的城市,这样可以吸引资本和公司入驻,创造就业机会,城市进入正向循环。事实上,这几年曼西社区学校的入学率开始趋于稳定,2021~2022学年出现了15年以来的首次大幅增长。(参见https://www.insidehighered.com/news/2018/03/08/ball-state-university-poised-historic-takeover-school-district-muncie-ind)而且据市长介绍,曼西的产业正在调整,已经有两个软件公司进驻曼西。
另外,对于曼西而言,鲍尔家族基金会不仅仅是资助与被资助的金钱关系,更是一种慈善精神和地方情感的延续和传承,具有深厚的情感色彩。100多年前,鲍尔五兄弟对于慈善事业的热忱,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乐善好施,并且因为事业成功,将慈善作为对地方的回馈。另一方面,更重要的也许是源自美国人一直推崇的公共服务精神。贝拉等(2011)在对美国历史的追溯中指出,美国是一个热爱主动参与的民族,早在殖民地时期和建国初期的乡镇社会,乡镇精神就强调公民对公共事务的积极参与。这种精神在现代社会演变成对志愿服务的热情。鲍尔兄弟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们将慈善事业以基金会的形式变成家族传统,从而与曼西社区持续地深度连接,能够更准确地回应社区需求,更积极地推动社区建设。
当然,基金会的工作不是万能的,一个“铁锈带”城市的重生和振兴涉及多种复杂因素,这往往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但鲍尔家族基金会让我们看到,在地方社区振兴的艰难跋涉中,家族基金会成为推动教育等领域变革的重要力量,强大的资金支持为一系列举措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托底作用。也许,不是每一个“铁锈带”城市都有家族基金会,但是都有值得珍视的文化传统和民间资源,如何重视并利用好这些资源,使之焕发出巨大的活力,从而带动地方社区的复兴,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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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静、彭祎飞,2020,《去工业化与再工业化:对美国中镇的个案研究》,《美国研究》第2期。
罗伯特·N.贝拉等,2011,《心灵的习性:美国人生活中的个人主义和公共责任》,周穗明、翁寒松、翟宏彪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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