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urnal of Philanthropic Studies
主办单位:中国社会学会公益慈善研究专委会
资助单位:广州悦尔公益基金会
作者:商华鸽
发布时间:2025 年 12 月 04 日
2025年3月28日,缅甸中部发生7.9级强烈地震,震源深度30公里,震中位于曼德勒附近。地震发生后,中国政府迅速启动国际人道主义救援应急机制,应缅甸政府请求,共派出28支官方和民间救援队伍,总计600余人,提供人道主义援助。笔者所属的厦门市曙光救援队(厦门市曙光救援队是一支发源于汶川地震救援,服务本地、面向全国,并进行广泛国际合作的专业救援的志愿者队伍,曾最远抵达南美洲厄瓜多尔执行国际地震救援任务。厦门市曙光救援队是福建省5A级社会组织,2025年7月被中央社会工作部等22个部门联合评定为全国志愿服务“四个100”先进典型,曾荣获“最佳志愿服务组织”称号),也参加了此次跨国地震救援行动。
当日下午三时左右,缅甸发生7.9级地震的消息出现在我手机屏幕上。当时我正在厦门海边闲逛,第一反应是应该回家收拾行囊,随时准备出发。类似的情况在2022年初春也曾发生过,那次我前往土耳其东南部进行地震救援。
3月29日晚,曙光救援队特搜小组22人在厦门完成集结,从厦门高崎机场出境,经泰国曼谷转机缅甸仰光,又从仰光走陆路驱车向北六百多公里,挺进缅甸北部曼德勒地震灾区。我们携带地震救援、搜索、破拆、通信设备129台套,共1.2吨。
这是我加入专业救援队伍的第六年。六年来,我和我的镜头没有缺席中国国内每一次的地震和水灾救援现场。代表中国出境执行国际人道主义救援任务,也是我和队友的职责所在。但出境救援的难度与意外,经常超出想象。
这次缅甸地震救援,也不例外。
“把你们装备包里的牛肉干,全部掏出来!”临行前,这是曙光救援队队长王刚下达的第一道命令。事后回看,这是我们在一天内所做的所有准备工作之一。看不见的工作体现在日常的其他训练细节中:针对地震救援的救灾模块(含搜索雷达、破拆工具、通信器材等)全年放置在器材库中,随时可供取用;特搜小组从全国抽调多位地震坍塌搜索教官入队,他们将在废墟搜索和风险控制过程中发挥重要的基石作用。
当天下午,曙光救援队队长王刚又在队部对特搜小组成员进行一场安全培训,其中不少要点,在我的想象之外。
首先,缅甸是一个处在内战状态的军政府国家。这与我曾经历的土耳其东南部的地震救援很不同。虽然土耳其地震灾区社会秩序混乱,当地有大量叙利亚难民,也有监狱倒塌导致犯人外逃并且枪支外流,但土耳其并非一个战时国家。缅甸则不同,军政府控制着该国从南至北的仰光、内比都、曼德勒等重要城市,地震后曼德勒和内比都的机场均遭破坏,客机无法降落。反政府武装则控制狭长的从南到北的乡村地区。而我们从仰光到曼德勒的全程,需要交替穿越两大军事武装控制的区域。此外,我们要救援作业的曼德勒震区社会秩序并不好,飞车抢劫事件司空见惯。
在一个战争进行时的国家,如何保证自身安全?王刚队长要求每个人的上半身多个口袋里都要放几张缅币,“如果遇到持枪抢劫,就微笑着把身上的现金全部交出去”。战争状态的国家,除了枪,还可能遇到其他武器,比如手雷。王刚曾经去柬埔寨执行人道主义排雷排爆任务。如果遇到手雷即将在身体附近爆炸,怎样才能最大程度保全自己?最正确的姿态是立刻卧倒,双手抱头的同时,两腿需要立刻紧紧并拢——双腿并拢,是为了防止爆炸的弹片划破大腿根部的动脉血管。
此外,每个救援队员出任务时必须佩戴步话机,并时刻注意自己必须在至少一名队友的视线范围内。步话机可自组网络,22 人可同步接收,待机时间 长,不受手机网络信号影响,用来进行短距离通联稳定可靠。 对于不携带武器进行救援任务的队员来说,最强大的能够保护自己的“武器”始终是—— 笑脸。微笑是全球通用的肢体语言,它可以表达善意,更可以用来化解误会,保护自己。
其次,通过信息搜集研判得知,缅甸当地可能流行疟疾,于是我们带了两百支青蒿素。而当地居民盖房子仍大量使用石棉瓦,这种材质破裂后散发的粉尘有高致癌性,所以我们又带了数百个 PM2.5 口罩。这在我们进入废墟搜救时可以有效保护呼吸道。
最后,尊重当地,入乡随俗。这一点在执行国际救援任务时尤其要注意。比如在土耳其进行地震救援时,因为土耳其是一个伊斯兰国家,我们在语言和饮食上都不能对在地居民造成冒犯。这不仅仅是最基本的做人的素质与礼貌,更因为我们的左臂队服上都有五星红旗臂章,出境后我们代表着国家形象。而在缅甸这个佛教徒占比九成以上的国家,有部分地区的居民是不吃牛肉的。基于对这一情况的考量,队长王刚要求所有队员:如果有人携带牛肉干,立刻从装备包里取出丢在厦门,严禁带入缅甸。
登机前,每个特搜小组队员携带了八包麻辣鸡肉口味的自热米饭。这些干粮可以保证每个人三天里不挨饿。没错,我们在出发前做好了挨饿的准备。这正是跨境执行救援任务的为难之处。如果在地资源严重匮乏,可能会直接导致救援任务不得不终止。这是与国内救援截然不同之处。
我在曙光救援队的工作内容只此一项:不着急,不添乱,不起哄,不摆拍造假,只是“冷眼旁观”——用我的相机客观看待并记录队友们的救援过程,将照片和视频素材及时发布到曙光救援队的媒体信息发布群,供中国各地数百家媒体传播使用,其中涵盖电视台、报纸、杂志、广播电台等多种媒体平台。如今媒体不景气,国内愿意派记者到缅甸现场的媒体平台并不多。
我的工作内容对于相关媒体完成报道任务至关重要。每次在灾难现场,给我最大压力的并非拍摄过程,而是拍摄的内容如何稳定快速回传国内。和土耳其救援一样,缅甸军政府不允许国际救援队伍私自搭建网络,这次我们出境自然也没有携带卫星基站。在灾难现场,我要面对的首要难题是在地网络总会被地震或洪水破坏,信号时断时续,甚至直接归零。
帮助我解决这个问题的是缅甸云南商会的志愿者。这只是他们帮助我们的开始。从仰光接机开始,云南商会的华人志愿者为我们提供了无微不至的帮助。他们的企业在缅甸扎根发展,开枝散叶,见到祖国的救援队前来执行任务,便放下所有,一心为我们的前行扫清所有障碍。
第一个被清除的障碍是网络故障。我的数据传输出现任何问题,随时有懂中文的志愿者帮我尽快解决。
第二个被清除的障碍是要完成彻夜的火线穿越。我们需要抢时间,从仰光尽快驱车抵达 600 多公里外的震区曼德勒,其间要多次穿越反政府武装设卡控制的农村地区。云南商会的大巴车直接贴上提前制作的“人道救援”中缅双语条幅,并有多位志愿者全程跟车,在每一个反政府武装设置的关卡下车沟通以取得放行。透过车窗,我多次看到关卡士兵的 AK47 与 M4 冲锋枪放在木桌上,在夜色中闪烁寒光。
第三个被清除的障碍是居住问题。我们带了睡袋与帐篷,在哪里都可以安营扎寨,但在社会治安不好的情况下难以完全保证设备的安全。而云南商会一位负责人提供的居住方案,则让我有点瞠目结舌,以至于不敢举起相机。
我曾在媒体供职十年,早已过了被拍摄伦理困扰的阶段。过去七年,我曾为七个行将去世的孩子做临终关怀的影像记录,为他们的父母留下孩子人生最后阶段的记忆。没有任何内容,是我不能拍的。只要拍摄的初心不存杂念,只要不违反当地法律,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人或场景,我都会举起镜头。
但当我走下刚抵达曼德勒的大巴车,面对金碧辉煌的 KTV 大堂,我的第一反应是提醒所有救援队队友:在这里一定不要拍照,不要发朋友圈,没人知道会引起怎样的舆论海啸!
经营 KTV 的黄总告知,自己的 KTV 原本在曼德勒排名第二,但最豪华的那一个被地震震塌,现在自己的 KTV 变成最豪华的。在我们的飞机还在从泰国飞向缅甸的途中,他已经决定把我们带到他的 KTV,主要是想让我们的设备被妥善保管,以免露天存放丢失。他没有思虑太多,但我从事传播多年,知道一张被误读的照片的杀伤力会有多大。
请设想这三个关键词——救援队、地震灾区、KTV——的组合杀伤力。“你们出国去救援,跑 KTV 里到底干啥了?”一旦类似的画面和疑问病毒般传播开来,救援队注定将百口莫辩,辟谣的努力绝对追不上传谣的速度。
事实上,在缅甸的八日里,我们也只是把一些随身衣服放在 KTV 的包房,并没有在里面居住,每天返回包房只是为各种救援装备补充电量。因为我们很快找到了最方便执行救援任务的“住地”——马路牙子。
缅甸地震的第三天,43 度的高温会加速地震遇难者遗体的腐烂,尸臭开始在曼德勒城区四散弥漫。在曼德勒的街道上坐在皮卡车上闭眼感知,当味道越来越浓烈,这意味着我们正在接近一栋坍塌的楼。楼下有遇难者遗体,也可能有被困的活人。
如果不懂地震救援的优先级逻辑,一个人看到我们刚抵达曼德勒时所做的事,可能会误以为我们在作秀:四辆车装载 22 名救援队员,在一小时内跑了五个地震坍塌现场,使用生命探测仪检测后立刻撤退,紧急奔赴下一个现场。
在黄金救援时段内,救援队的首要作业目标一定是拯救活人。如果废墟下没有生命迹象,我们会立刻赶往下一个现场,为地下可能的幸存者抢时间。遗体挖掘,不在救援工作的第一优先考虑之列。有时候,其他救援队搜索过 的废墟也可能有生命迹象。因为不管是雷达还是搜救犬,都可能判断失误。
这一次,也不例外。
第一眼看到那栋倾斜了 30 度的酒店公寓,我的视觉记忆似曾相识。在土耳其地震现场,我们也曾遇到一栋严重倾斜的房屋。那时有德国、希腊、墨西哥多国救援人员在场,在动用搜救犬和生命探测仪之后,我们仍未得到来自地下的任何生命迹象。最终,我们不得不告知那位被埋在地下的八岁女孩的妈妈:我们的建议是放弃挖掘。因为余震不知何时会来,且没有生命迹象,楼房已经严重倾斜,继续挖掘会给多国救援人员的生命安全带来威胁。
两年后,我在缅甸地震灾区遇到另一栋严重倾斜的楼。这栋高八层的酒店公寓刚刚完工,外墙的脚手架还没拆除,下方的四层楼如豆腐般坍塌,如今看到的一层是原来的第五层。当地居民告知,地震时楼里有五个施工人员没有逃出来。多支救援队来搜索过,但没有获得生命迹象。
队友郑成炜第一次听见那微弱的敲击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和三名队友从歪楼的侧面钻进这栋酒店公寓的走廊,我们用声音喊,也用雷达探测,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将要走出楼道时,他好像听到走廊边 PVC 管道传来敲打的声音。驻足再听,什么声音也没有。走出公寓楼,他把头盔上的运动相机取下,叫来多位队友一起听视频回放。
咚,咚,咚……地下敲击 PVC 管道的声音微弱,但尚可辨认。
22 位队友立刻兴奋起来。车辆熄火,安营扎寨,不走了,我们要和这栋歪楼死磕到底。所谓安营扎寨,就是睡在马路上,把马路牙子当枕头。人可以分批次补眠,但对歪楼楼道的破拆和冲锋一刻不停。谁都无法预测余震何时会来,而已经倾斜了 30 度的建筑是否能够挺住余震的侵袭,谁也不知道。这是我遇到过的危险系数最高的救援现场。但还是得硬着头皮一次次钻进楼里,记录队友们的破拆作业进度。并非我有多勇敢,而是因为拍摄这件事完全没办法偷懒:不靠近危险,不进入楼体内部,我不可能得到最震撼的画面。
王刚队长对风险管理也提升到最高等级:每次只进入三名救援队员,破拆作业十五分钟后立刻撤出,换另一组人顶上去。一方面是因为楼内酷热难耐,十五分钟的高强度作业后必须立刻出楼补充水分降暑,另一方面也是将余震来袭的风险通过高频次换人均摊到每个人身上。与此同时,在楼旁三米左右和二十米开外各设置一名安全员,时刻观测楼体状态。一旦有倒塌风险立刻吹哨示警,所有楼体内救援人员立刻放下所有器械,逃命为上。我对自己的要求则是每一小时进入楼体一次,在二十分钟左右时间里拍摄记录队友们的工作现场,然后撤出。
我能够感受到的余震共有五次,安全员的哨声有一秒左右的延迟。其中有三次余震,我正在楼体内拍摄记录,感受到地面震动后立刻将相机护在胸前,拔腿向出口狂奔。在那一刻,拍摄与救援不重要,逃命最重要。这也正是我的家人最担心的境况。我父亲在我抵达缅甸后,整宿整宿因担心我的安危而失眠。类似的危险我也从未向他们告知。
在地居民告知,那位被埋在地下的幸存者,他的名字的发音可能是“尔航”。在接下来的 41 个小时里,他和我们的链接断断续续,有时微弱、有时强烈。
最强烈的回应来自第六次,回应时间在当地时间 4 月 1 日下午。我路过靠近楼道出口的 PVC 管道井,好像听见管道井有敲击声。
我立刻打开手机对准黑黢黢的管道井,开始拍摄视频:
“我—敲—三—声,你—回—应—我……”
咚、咚、咚、咚、咚。
“我—听—到—了。你—敲—了—五—声,我—再—敲—三—声,你—
再—回—应—我……”
咚、咚、咚、咚、咚……他敲击管道的回应声清晰有力。
“我听到了,坚持住啊,坚持住!”
“Hold on!Hold on!Hold on!”我怕“尔航”可能听不懂中文,又反复说了最简单的英文,请他一定“坚持”。这段视频共 23 秒,清晰记录了“尔航”在废墟下与我的沟通,我说话的音调因兴奋而越来越高。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知道他 18 岁,而且求生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中国救援队收到来自废墟下的求救声!”我将这段视频发到曙光救援队的媒体发布群,很快引爆中国的社交网络。4 月 1 日起,这栋倾斜 30 度的危楼在中国的知名度飙升,数千万人都在关心“尔航”的安危。
为能尽快营救“尔航”,曙光救援队又向中国国际救援队寻求增援。最多的时候,危楼外聚集四支救援队伍,专业救援人员超过一百人。我们时时刻刻守在危楼外,不断和“尔航”保持沟通。我经常想,在他的耳中,嘈杂刺耳的电锯噪声,可能是最悦耳的音乐:只要破拆声不停止,他就没有被放弃。
安营扎寨的第一晚,我们枕着马路牙子入睡。缅甸志愿者看着疲惫不堪的我们被蚊虫叮咬却鼾声如雷,不断用扇子帮我们手动驱蚊。云南商会的伙伴们看见我们做事的努力与坚决,心生震撼。直至救援结束,他们每天为我们投喂N顿饭,24小时无限量供应冰水和冰可乐,又加紧采购蚊帐和灭蚊液,全力为我们做好后勤保障。酷热的确是缅甸地震救援的第一难题。我在一天内至少喝十瓶 550 毫升的饮用水解渴,却完全没有小便的意思。水分完全通过皮肤毛孔大量蒸发。但我们的救援作业持续多久,云南商会的伙伴们就在现场陪我们多久。
多久到底算多久?在对“尔航”的破拆救援中, 这个时间意味着不眠不休的 41 个小时。在 41 个小时里,我们向下破拆三层坍塌堆叠在一起的楼板,终于遇到一条不可能撼动的建筑大梁:如果想抵达“尔航”被掩埋的狭窄空间,必须破除这条大梁。
“如果破除这条大梁,这栋楼会立刻倒。”曙光救援队的地震坍塌教官李根说。
与此同时,最让救援人员绝望的事发生了:敲击 PVC 管道,“尔航”不再有回应;用生命探测仪探测,“尔航”的生命信号也在仪器屏幕上消失。
来自中国的 100 多位救援人员聚在一起,为“尔航”拼过命,但最终不得不终止此次救援任务。
很奇怪,我在缅甸八日,从未想起他的名字:乔治·奥威尔。
返程飞机落地厦门半日后,我终于记起他。我毕竟认真读过他写的每一本书。他曾在英国殖民地时期的缅甸当过五年警察,没有这段经历,也不会有《动物庄园》和《1984》的问世。缅甸,是他创作认知的基本盘。这个国家盛产品质极高的翡翠,但翡翠原石的生成地通常也在地壳不稳定的地域。这仿佛是对这块土地的民众与生俱来的诅咒——给你一颗糖,再给你一瓶毒药。另一个诅咒则更加讽刺:这是一个佛教徒人口占比超过 90% 的国家,多年来却内战频仍,生灵涂炭。
想起奥威尔的下一秒,我立刻翻开他的传记,里面记录了他从仰光抵达曼德勒的路线,与将近一百年后我们的方向如出一辙。传记里还有创作于百年前的一首名叫《曼德勒》的诗,我阅读时颇感震惊,它仿佛在讲述我们前往缅甸救援的过程:
你要回到曼德勒,
老船队在那里停泊;
你难道听不到哗啦啦的桨声从仰光
一直响到曼德勒?
在去曼德勒的路上
飞鱼在嬉乐,
黎明似雷从中国而来
照彻整个海湾!
一百年前,缅甸河道众多,奥威尔需要乘船抵达。如今这片土地被干旱和战乱困扰。在“作家中的作家”奥威尔眼中,缅甸是一个有着老虎、大象和佛塔的地方,令他心生向往。而我的到来则纯属天灾引发的意外。缅甸之旅不只让我第一次实地认识这个国家,也认识不少最真实的缅甸人。毕竟在中国互联网的语境中,这个国家总与“电信诈骗”“绑架勒索”等刻板印象挂钩。但在我有限接触和交流的缅甸人中,他们事事时时处处谦卑尊敬,善良勤勉。我触目所见,无一不是好人。
缅甸小伙杨司辰正是其中之一,他也是缅甸云南商会的志愿者。他在与我告别时拿来一顶棒球帽,让我们每个人签下姓名。地震发生时,他正在南部仰光参加一项考试,故乡曼德勒受难,他瞒着父母偷偷回故乡为曙光救援队当志愿者。直到我们告别,他家人一直以为他还待在没有余震的仰光。
杨司辰在告别前拥抱我,不断感慨:“商哥,我没遇到过这么严重的灾难。你们一帮人不断向楼里冲锋的身影,让我想起一部电影。
“什么电影?”
“《拯救大兵瑞恩》。”杨司辰说。
多年前我读高中时曾看过这部电影。一群士兵去营救一个新兵蛋子,最终几乎付出了突击小队所有人的生命,营救才算完成。当年这部电影所讲述的故事也曾引起各国媒体的讨论:牺牲这么多士兵的命,去救一个他们不认识的新兵蛋子,值得吗?
杨司辰或许也有类似的思考:这一群中国的救援队员,冒着余震来袭被危楼掩埋的风险,努力去救一个不认识的青年“尔航”,值得吗?
我没有回答他。但那一瞬间我想起了 2021 年河南郑州水灾时遇到的一个人——老周。他是建筑工地的铲车司机。洪灾发生后,他开着铲车来到一个被洪水围困了两天两夜的小区外,把铲车当免费公交车开。涉水进入小区时运送面包、方便面和饮用水,出来时把铲车的大斗高高举起,里面坐满了急需脱险的满面笑容的民众。劫后余生,的确该微笑,甚至大笑。
那夜我曾问他:“24 小时不停开铲车运人救人,你不累吗?”
朴实的老周看着我,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人可作难呀,不开不中。”
这句河南话翻译成普通话,意思大约是:里面受困的人太难了,我不能撒手不管。
当一个救援队员明知废墟下还有幸存者,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抛弃不放弃。唯有为这位陌生人拼过命,我们在余生回想起这次跨国救援,才不会有遗憾。
我坚持拍摄与记录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我通常不会考虑“意义”这种大词儿,也不会考虑社会价值。对我而言,按下快门的瞬间,更多是源于内心深处的强烈触动。当我见惯生死,救援最终成为一个技术工种时,摄影便成为让这些努力被看见的方式。回国后王刚队长曾在救援群发信息:如果队友在没能成功营救“尔航”这件事上有哪些想不开,要立刻告知,队里会提供专业的心理疏导。而我记录灾难画面的努力不是让人落泪,而是让人行动。只要事件本身能够呈现在大众视野,就可能引发社会关注,吸引各方援助力量汇聚,进而解决灾难衍生的诸多后续难题。
2021 年郑州水灾时,我发布的两篇文章和图片,帮助曙光救援队获得了 200 万元的定向捐助。这些资金不仅让救援队配备了更好的救援装备,还帮助全国十几支曙光救援分队提升了水域救援能力。
2025 年 4 月 7 日,厦门市曙光救援队完成在缅甸的救援任务并返程,但救援队的行动并未随着任务结束而终止:在撤离前,救援队将价值 35 万元人民币的 54 件套专业救援装备无偿捐赠给当地救援组织,以支持缅甸当地后续救灾工作。那些无法被镜头捕捉的善意,在镜头之外完成了公益接力。7 月,中国的华诺星空公司捐赠了价值 75 万元的生命探测仪器给曙光救援队,这些最先进的器材将在未来的灾难救援中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拍摄即宣传,宣传可以帮助曙光救援队获得更多生存下去的资源与助力。这可能是我坚持进行拍摄记录的第一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