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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Philanthropic Studies
主办单位：中国社会学会公益慈善研究专委会
资助单位：广州悦尔公益基金会
作者：孔德洁
发布时间：2024 年 06 月 30 日
摘 要：运动筹款是公益机构以运动类项目为载体，组织支持者参与并依托熟人网络支持公益事业的一种筹款方式。然而，学界对公益组织是如何通过运动筹款实现筹款目标却鲜有关注。本研究通过对S机构参与“一个鸡蛋的暴走”运动筹款活动实施行动研究，揭示在集体情境下公益组织开展运动筹款的行动过程及动力逻辑。研究发现：公益组织运动筹款目标达成取决于合理的目标设定和策略执行，还与参与者认知、资源获取及社交网络的深度嵌入紧密相关；劝募者在熟人劝募情境中或面临社交压力，但参与劝募仍带来积极心理体验。本研究通过总结具体的干预行动助推运动筹款目标达成，为公益组织开展运动筹款提供了理论支撑与经验证据。
关键词：运动筹款 公益徒步 募捐 行动研究法
运动筹款是公益组织以运动类项目为载体，组织支持者参与并进行筹募，参与者以筹款人身份向熟人社群募集捐款以支持公益事业的一种筹款方式。（鲁书成：《承诺和一致性在公益筹款中的运用》，最后访问日期：2024年1月28日，https://mp.weixin.qq.com/s/kaoJFjyTcVnkL2uQwWENzA。）近年来，在体育强国和第三次分配的背景下，运动筹款在国内日益流行。许多公募机构纷纷打造运动筹款品牌项目，形成了一系列口碑良好的体育慈善活动，如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的“善行者”、上海联劝公益基金会的“一个鸡蛋的暴走”等。体育慈善活动不仅成功吸引了公众的广泛参与，筹集了宝贵的慈善资源，还倡导了健康的生活方式，并提高了公众对慈善事业的认识（王盈盈等，2021）。对公益组织而言，运动筹款不仅是一种有效的资金募集手段，更是加强品牌形象、团结社群成员、扩大社会影响力的途径。然而，实践中公益组织在倡导和筹款方面的能力参差不齐，这直接影响了体育慈善活动的成效。因此，深入研究如何高效开展运动筹款活动，对于提升公益组织公众倡导和筹款效率具有重要意义。
现有关于体育慈善的研究多集中于运动筹款的参与者，而对于公益组织在筹款过程中的角色和策略探讨较少。国外学者们通过研究参与者的动机、行为和体验，以及这些因素如何影响他们自身和慈善机构，揭示了文化、社会和心理因素在运动筹款中的重要作用（参见Filo et al., 2011; Inoue et al., 2018; Filo et al. 2020）。这些研究不仅确认了运动筹款在吸引公众参与慈善事业方面的优势，也提示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公益组织如何优化参与者的体验并有效实现筹款目标。
鉴于此，本研究聚焦于一家民间公益组织S机构参与“一个鸡蛋的暴走”活动的实例，旨在回答以下三个核心问题：①在集体行动情境下，运动筹款参与者的角色及其动力逻辑是什么？②运动筹款参与者在募捐中面临哪些挑战？③运动筹款的经历如何为参与者带来积极的心理效应？采用行动研究方法，本文对公益组织在运动筹款中达成目标的动态过程进行了分析，探究公益组织在运动筹款中的目标达成机制，描绘参与者的心理体验，并为公益组织开展运动筹款提出对策建议。
在健康主义和新自由主义的背景下，运动慈善成为独特的社会、健康和慈善现象。“运动慈善”代表了一种新的捐赠形式，其中健身表现越来越多地与公民参与和成为“好人”产生关联（Palmer & Dwyer, 2020）。运动筹款的文化根源可追溯到19世纪中期西方社会流行的强身派基督教（Muscular Christianity）运动（Meyer & Meyer, 2017）。这一运动主张通过强健身体来行善（Hughes, 1861），崇尚的核心意识形态是男子气概、道德和健康，并注重社会变革（Ladd & Mathisen, 1999）。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强身派基督教认为上帝赋予的身体应用于道德目的，强调将强健的身体用于行善，而不是自私或自恋的目的。这一理念逐渐演变成一种社会神学运动和意识形态，塑造了现代体育的特征（Parker & Watson, 2014），使运动成为一种普遍接受的社会活动，体现了文化道德价值观（Hoffman, 2014）。
中国的运动筹款起步较晚，有人认为随着近代体育和慈善事业的发展，体育慈善在上海“孤岛”时期已出现，租界是当时唯一尚有体育赛事的“绿洲”，慈善赛频繁举行。由于兼具竞技性、娱乐性和慈善性，体育慈善赛受到上海市民欢迎，成为上海体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胡水玉，2022）。经过一个世纪的发展，在第三次分配的背景下，我国体育慈善兴起并成为第三次分配中促进社会财富转移、放大慈善事业价值的实现形式之一，有助于增加社会的凝聚力，也有利于促进人的精神境界和道德水平提升（陈林华、王学燕，2022）。
近年来，国外学者对个人参与运动筹款的动机、劝募体验及心理影响进行了较为深入的研究。在运动筹款的参与动机方面，研究发现个人参与运动筹款主要受到运动休闲、个人挑战、社交、利他与慈善精神，以及对体育慈善赛事的喜爱等因素驱动。首先，运动挑战对参与者具有强烈的吸引力，他们希望通过参与慈善体育赛事来挑战自我、提升身体素质或展示自己的运动才能（Taylor & Shanka, 2008）。这种动机源于对体育运动的热爱和追求，以及对个人成就感的渴望（Rundio et al., 2014）。其次，慈善体育赛事为参与者提供了一个独特的社交场合，满足他们的社交需求，使他们能够与志同道合的人建立或深化关系，加深友谊。此外，运动筹款活动创造了一种增强集体凝聚力的场域，参与者通过共同经历挑战、达成团队目标，获得归属感和认同感（Filo et al.，2018）。另外，人们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和行动，为需要帮助的人们提供支持和资源，改善他们的生活状况。这种利他精神源于人类的同情心和社会责任感，是推动人们参与公益活动的重要力量（Won et al., 2010）。许多参与者因为关心运动筹款活动所关注的社会议题和相关弱势群体的福祉而参与慈善体育赛事。最后，独特的慈善体育赛事主题会对参与者产生公益参与和体育运动的双重激励（Filo et al., 2009），独特的主题活动可以加强活动对参与者的意义，并有可能加深参与者与事业的联系（Filo et al., 2014）。因此，为吸引参与者通过参加赛事表达自己的特性（Snelgrove et al., 2013），一些活动将其独特的元素体现在主题T恤、吉祥物等上。*“一个鸡蛋的暴走”活动现场
在运动筹款过程体验方面，有研究者认为，体育慈善出现时，消费者态度已经转向提高道德、社会和精神敏感性（Ebenkamp & Stark, 1999），物质财富对消费者来说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而归属感、自尊和自我实现的需求却越来越重要（Pringle & Thompson，1999）。Won等人（2010）通过访谈和问卷调研发现，运动筹款参与者的参与动机与参与意愿及满意度显著相关。Filo等人（2009）研究了参与运动筹款中体验，发现参与者体验到的同伴情谊、对慈善事业的热忱支持和胜任感加深了人们参与运动筹款的意义。Filo等人（2011）比较了参与强调善因的运动筹款挑战和参与普通半程马拉松赛事的参与者动机之间的差异，发现慈善动机对强调善因的慈善体育赛事的贡献更大，而娱乐动机对普通半程马拉松赛事的贡献更大。相比于一般体育赛事的参与者，慈善体育赛事的参与者更有可能从个人的参与经历中获益，从而参与善因相关的社群的意愿越高，个人捐赠意愿也越强（Mayer & Mayer, 2017）。
在运动筹款中的劝募方面，研究发现募捐作为慈善体育赛事参与的一部分，常常是一项涉及复杂心理活动的任务。Oreg等人（2021）的研究表明，参与慈善体育赛事往往带有较为复杂的情感，一方面他们希望参与运动挑战并以此支持善因，但与此同时，人们作为劝募者和捐赠者内心中依然存在矛盾心理。运动筹款的参与者在筹款上面临四个方面的制约：潜在捐赠者缺乏接受能力，感觉潜在捐赠者缺钱，提出劝募请求时感到难为情，以及劝募时间不足等（Filo et al., 2020）。
此外，还有学者从积极心理学视角考察了运动筹款带给参与者的积极心理体验。运动筹款提供了参与体育运动、克服身体挑战的机会，同时支持公益事业并实现筹款目标，让参与者共同经历、分享经验。区别于传统市场交换式的筹款产品，运动筹款身体力行、挑战自我的部分具有享乐价值，为参与者带来更多福祉，是吸引公众参与和劝募的重要原因（Peloza & Hassay, 2007）。Filo和Coghlan（2016）发现，运动筹款参与者对自己的这段经历往往饱含情感，体验到感激、欣赏、希望、鼓舞、骄傲、宽慰、幸福感等积极情绪，有强烈的参与感并沉浸其中，并在与他人的互动中感受到集体的团结、与朋友之间关系的建立或加强。然而，这些研究虽有助于理解公益机构通过运动筹款进行倡导动员和劝募行为，但当前公益组织开展运动筹款的过程机制仍是“黑箱”，亟待进一步解释。
为此本文聚焦公益组织运动筹款的过程机制，以行动研究的方法考察在集体行动情境下运动筹款参与者的动力逻辑、募捐中面临的挑战与心理影响。这样的探索工作有助于打开公益组织运动筹款的“黑箱”，捕捉影响运动筹款成效的关键因素及参与者之间的互动关系，进而形成对公益组织筹款行为作用效果的理论增益。
运动筹款涉及公益组织动员其支持者参与慈善体育赛事，身体力行完成个人或团队挑战，并向参与者的熟人社交圈进行劝募等行为。这些行为主要通过参与者在其社会关系中有目的的行动来实现。按照格兰诺维特对“嵌入性理论”的阐释，人类的目的性行动总是嵌入在现实社会关系系统中，以个人主观目标为导向，追求多重目标的实现（Granovetter, 1985）。因此，在分析行动逻辑时，需要全面理解行动者的角色和社会关系等，同时考虑内在动机和外部资源，以解释其在经济背景下的行为。
嵌入性理论为研究者提供了一个有益的框架，帮助理解公益组织参与运动筹款并实现筹款目标过程中的机制及对参与者心理的影响。基于现有文献的启示，运动筹款目标的达成需要经历一个过程，除了确立合理的筹款目标、制定完善的筹款策略并有效执行外，动员支持者参与运动筹款活动是至关重要的。在这一动员过程中，参与者的认知嵌入、资源嵌入和关系嵌入三个维度共同影响着运动筹款参与者的筹款行动和筹款效果。基于此，本文构建了“认知-资源-关系”的嵌入性运动筹款分析框架。
* 运动筹款目标达成的过程分析框架
具体来讲，认知嵌入涉及参与者对公益组织发起的运动筹款项目本身和个人的理解与价值判断。运动筹款活动通常由公益组织主导，具有明确的筹款目的和紧迫的筹款期限，因此参与者必须清晰地认同项目角色，以有效参与和劝募。此外，运动筹款活动往往涉及个人挑战和未知元素，不仅考验个体体能和信心也涉及参与者对所支持公益事业以及亲友支持。在运动筹款活动中，参与者需要清晰认知自身的角色和能力，明确参与方式（是作为参与者完成徒步挑战，还是作为支持者为参与者加油助威，或通过转发支持筹款活动）。参与者对项目角色的认同将直接影响其具体参与方式和劝募效果，进而影响劝募成果。资源嵌入涉及参与者个人资源（如资金、时间、社会网络等方面）的充足程度，也包括公益组织资源（如品牌、声誉、资金、人力）的充足程度。资源丰富的参与者或公益组织通常能更好地应对筹款活动中的挑战和需求，为活动提供更多支持和帮助。这些资源可用于扩大筹款范围、增加筹款效果，同时提升参与者或组织的影响力。相反，资源匮乏可能限制其筹款行动。关系嵌入强调参与者的社会关系网络对于筹款目标达成的重要性（张莹莹等，2020）。在集体行动中，集体属性塑造了个体与集体之间的强联结性，这种集体感使得每个参与者在运动筹款活动中具有身份优势和话语优势，使得在个人社交关系网络中具有社会资本优势。在以熟人劝募为主的筹款情境下，参与者可以凭借其独特的参与角色和身份属性，成为运动筹款过程中天然、可靠和有效的劝募资源。
在上述分析框架的支撑下，本研究团队对S机构开展了参与性与检验性并存的行动研究。行动源于S机构以“公益劝募”为课程主题的一次教学实验，课程学员为资深的公益行业从业者及相关人士。为了达到教学目的同时也为S机构所在的YL社区儿童项目筹款，教务团队希望在课程设计上包含了参与上海联劝公益基金会“一个鸡蛋的暴走”运动筹款实践，以期让学员们在亲身参与中理解公益劝募的原理。笔者作为教务团队之一，设计并参与了此次运动筹款的全过程，对提议背景、推动过程、参与者心态和执行流程有较深了解。研究团队与班级成员共同推动完成了运动筹款的预期目标，并由此形成了行动研究过程模型。* 运动筹款行动研究过程
行动研究法（Action Research）是研究者与研究对象共同参与，为解决特定问题而寻求解决方案的参与式研究方法（James et al., 2011）。行动研究的方法广泛应用于教育学、管理学、心理学等领域，近年来也被应用于公共管理学的研究（祁志伟，2022），其优势在于通过理论研究者与理论实践者的协同互动解决实践问题、创新理论发展（李兴旺等，2021）。本文的研究对象是直接和间接参与运动筹款活动的参与者，考察在集体行动情境下公益组织达成筹款目标的过程逻辑。行动研究过程按照Davison等人（2021）的四阶段展开，包含问题诊断、行动规划、行动实施和行动有效性评估。
本文选择行动研究法的原因在于：运动筹款是一个实践性、情境性非常强的研究领域，迫切需要参与其中、有切身体验、将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行动研究法有助于获取对问题的深入理解。一方面通过研究者参与并助推在集体行动情境下运动筹款，能够有效避免一般定性或定量研究忽视运动筹款的发生过程而直接分析的弊端，将真实情境下人们参与运动筹款过程的心理活动和内外部影响因素纳入研究视野；另一方面，运动筹款涉及前期公益项目选择、筹款理由陈述、参与者动员、发起筹款、参与徒步、过程中劝募、给捐赠者反馈等，是一个持续过程，行动研究中可以调整实施方案。
S机构是一家广州市级注册的民间公益机构，组织核心使命是传播公益慈善文化，培育公益慈善人才。该机构具有代表性的项目是公益慈善领军人才计划，该计划为既具有国际视野、战略思维，又扎根本土的公益慈善人才提供全方位的支持，包括人文素养夯实、专业能力提升、科学思维方式培养以及行动研究产出。2023年5月，S机构组织其2022级学员在上海进行“公益劝募”课程学习。为了实现教学目标，让学员通过亲身参与更深入地理解和体验公益劝募理论，教务团队在课程设计中特意将参与“一个鸡蛋的暴走”纳入课程内容。通过完成团队筹款目标，希望学员能更好地理解公益劝募的原理和实践，并为S机构在YL社区开展儿童友好项目“小禾的家”筹款做出贡献。
“一个鸡蛋的暴走”（以下简称“暴走”）是上海联劝公益基金会于2011年发起的知名运动筹款公益项目，旨在通过长达12小时、50公里的徒步筹款活动，支持与培育儿童公益项目，让儿童在制度保障、专业服务与社会关爱中受益。参与者需组成3~5人的团队，在徒步挑战中相互支持鼓励，克服各种困难完成挑战，并通过熟人网络募集善款。2023年的活动设有4种队伍类型：公益组织队伍、企业队伍、特邀筹款队伍和公众队伍。公益组织参与暴走筹款可选择自筹或统筹两种方式。自筹方式指公益组织通过上海联劝公益基金会平台组队参加，为自身特定项目筹集资金；而统筹方式则是若队伍未达到设定的固定筹款目标，所筹款项将在筹款结束后经过评审会统一使用，支持需要帮助的民间公益组织。
研究团队于2023年4月开始介入本行动研究，直至2024年1月进行回顾性访谈和梳理，经历了问题诊断、行动规划、行动实施和行动有效性评估四个阶段。研究团队在运动筹款项目中进行过程干预，并密切跟踪、考察、访谈并记录了各参与者在研究周期中对运动筹款态度和观点的变化。同时，采用参与式观察、半结构化访谈、非正式交流和资料整理等方式收集了大量原始材料和数据。* 运动筹款行动研究材料汇总
问题诊断的焦点是明确运动筹款活动的执行目标及参与者现状，发现筹款过程中存在的问题并初步诊断其成因。问题诊断通过教学设计与前期动员的参与式观察进行。在前期课程筹备中，教务团队在3月例会上首次提出将“一个鸡蛋的暴走”纳入公益劝募课程。希望学员参与暴走筹款有两个目的：一是教学，希望通过实践教学让学员深入理解公益劝募核心；二是筹款，希望募集资金负担由S机构垫付的社区合作伙伴的房租费用，以支持其在YL社区持续开展社区公益活动。教务团队明确目标后，开始策划课程内容，与上海联劝公益基金会签署协议，设定5万元筹款目标。
研究团队意识到，相对于为自己的公益项目筹款，以班级教学活动开展运动筹款较为特殊：一是学员与YL社区“小禾的家”关联度低，尤其是非常驻广州的学员对YL社区较为陌生，缺乏募捐动力；二是学员对运动筹款方式不熟悉，缺乏成功经验，因此抱着观望、试试看的态度；三是教务团队在动员时间上也比较紧张，提前2周左右才在班级群正式进行筹款动员，除之前参与课程共创的同学之外，大部分学员对此次活动的目标和整体规划缺乏清晰认知，导致动员难度增加。
行动规划是面向特定情境或问题制定干预行动计划的过程。面对学员与筹款项目关联度低、对于运动筹款不熟悉、动员时间紧的问题，研究人员从“认知-资源-关系”的嵌入性寻求理论支持，尝试发现并解释在集体情境下运动筹款动员和行动机理。在规划阶段，研究团队意识到这次筹款项目的复杂性和紧迫性，并将行动规划的关注点聚焦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以认知嵌入为前提，强化参与动机。在课程计划公布后，学员们对参与运动筹款这件事本身抱有兴趣，但觉得辛辛苦苦为社区合作伙伴“小禾的家”筹款和自己不太相关，缺少参与的动力。在课前一次在线会议中一位学员直言：“本身这个想法一开始出来，我觉得特别好，并不是筹款项目有多好，而是因为我们团队会有人去参加。但是后面发现，筹款项目跟我没啥关系，我一直以为最后会落在我们相关的事情上。”（访谈记录：20240104xyly）另一位学员也有相似观点：“我们都理解这是一个学习，只是如果能更深化本次筹款的价值和意义是不是会更好？因为之前线上会议大家也有问，为何我们要为社区合作伙伴筹款，与学员的联系是什么？还有用途等问题。……其实对于同学来说，无论是‘小禾的家’，还是社区合作伙伴，我们只认S机构，因为其他都不是跟我们有直接关系。”（微信记录：20230508xyms）教务团队意识到，必须充分考虑学员的需求，强化他们对运动筹款的认知，增强他们与运动筹款活动的联系和参与感。为此，教务团队邀请学员参与课程和暴走筹款的共同设计，邀请大家共同参与运动筹款项目的设计。当时一位学员建议，“我们能否把本次筹款作为我们班的项目共建启动资金，我们可以为S机构、‘小禾的家’、社区合作伙伴等做服务都可以，但这是班级共建项目，这样不是更有意义吗？”（微信记录：20230508xyms）教务团队也接受了学员建议。教师LM表示：“我们可以分头行动。S机构团队为‘小禾的家’筹款，22级（学员）为班级共建筹款。不过对外还是‘一个鸡蛋的暴走’，因为暴走要求是支持儿童项目。再次澄清啊，不是支持社区合作伙伴。而是支持YL社区‘小禾的家’，S机构是主办方。”（微信记录：20230508jslm）随后，教务团队首先将报名主体由社区合作伙伴调整为S机构，并重新与上海联劝公益基金会签订协议。教务团队和班委在正式通知中宣布，班级将组建暴走队伍，共同为YL社区“小禾的家”和班级集体共建项目筹款。
第二，以资源嵌入为手段，拓展劝募资源。为确保筹款超过5万元避免被基金会统筹，研究团队在进行筹款产品设计时考虑了三个方面的问题：一是暴走队员招募。在教务团队的积极推动下，S机构迅速组建了一支由两名学员、一名往届学员和一名教师组成的四人队伍。往届学员ZW拥有三年“益动广州”运动筹款的经验，教师LM也参与过“乐施毅行者”等挑战性活动，而其他两名学员的日常规律锻炼为队伍的安全完赛和筹款目标提供了坚实的基础。二是班级学员的动员。为了让未能参与暴走的学员同样感受到参与感，并支持队伍完成挑战，研究和教务团队制定了计划，旨在减少学员的时间资源投入，并提供便捷的劝募途径，准备了丰富的传播素材并详细规划了传播节点和策略，以引导学员深入理解运动筹款的意义，并激发他们的参与热情。三是筹款产品组合多样化。除了依赖个人点对点筹款和机构传播，研究团队还计划在暴走活动结束后的当晚举办慈善拍卖及晚宴，以此拓宽募捐范围。这些活动的举办不仅为参与者提供了一个庆祝成就的机会，也通过慈善拍卖的形式为筹款活动带来了更广泛的支持和关注。
第三，以关系嵌入为纽带，提升筹款表现。运动筹款依赖参与者在基于社交圈进行点对点劝募，因此为达到筹款目标，一方面需要广泛动员，鼓励更多人积极参与劝募；另一方面，需要吸引那些拥有丰富社会资源的人士参与到筹款传播中来。在S机构的暴走筹款活动中，队员LM就是这样一位具有丰富社会资源的劝募者，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劝募目标的达成。此外，运动筹款的过程突显了人与人的联结价值，因此对劝募者和捐赠者来说，都有关系维护与发展的需要，更要避免因劝募对个人社交关系带来的负面影响。因此，在筹款项目设计中必须考量如何让捐赠者能够顺畅地表达对劝募者的支持，获得精神回馈和对公益的深刻理解；同时要考量，如何为劝募者提供合宜的方式，以便他们能够真诚地向支持他们的亲友表达感激之情。通过这些策略，可以在运动筹款的同时加强社群的凝聚力和参与感。
行动实施随着S机构参与“一个鸡蛋的暴走”项目同步进行，研究团队对运动筹款行动实施的过程进行了干预和观察。行动过程经历了启动规划、组织动员、执行监控和项目收尾四个阶段的过程，如图3所示。
* 研究的行动实施过程
研究团队与教务团队召开2次课程及项目启动会，确定“公益劝募”教学环节中加入暴走筹款的实践学习，同时进行了需求识别分析、课程设计、队伍报名等过程。这一阶段中基于学员反馈和教学安排，邀请学员建立了共创微信群，分别对筹款文案、班级动员、暴走当天计划、捐赠人答谢、晚宴筹备、社区项目策划等开展了讨论和修订。这一阶段的行动重点在于制定明确的筹款项目目标和策略，并真切听取参与者的需求与意见，让参与者认为运动筹款行动不仅是上海联劝公益基金会的事，或是S机构的事，而是班级的事、自己的事。这种参与感和归属感的增强，极大地促进了学员们对项目的投入和对角色的快速适应，进一步加深了他们对筹款活动的认同和承诺。
研究团队与教务团队协作，主要通过四个方面对学员进行动员，以确保筹款活动的顺利进行：①预热铺垫：在课程设计环节，安排了暴走前两周的前导课程，邀请联劝基金会介绍“一个鸡蛋的暴走”活动的联合劝募原理和实践操作，为学员提供活动背景知识和期望成果。②素材支持：教务团队提前准备了一套标准文案，用于筹款海报的制作、微信一对一劝募以及朋友圈的劝募信息发布，并在暴走筹款过程中经学员的修订和创造，以适应筹款传播的需要。③社群动员：为了增强学员的参与感，在课程开始前两周预热，鼓励学员参与筹款活动的策划和暴走当天的准备工作，包括支援点的设置、物资的准备、陪走保障队员的安排，以及对运动筹款活动和执行过程的研究和观察。④策划慈善晚宴及拍卖会：为了确保达成筹款目标，决定在暴走活动结束后举办一场慈善晚宴和拍卖会，通过晚宴门票的销售和慈善拍卖，不仅为参与者提供了一个庆祝和交流的场合，也通过这种方式继续筹集资金，拓宽了筹款的渠道。
在这一阶段，研究团队进行了参与式观察，密切监测并详细记录了暴走筹款过程中的每个环节，并在筹款活动进行中及结束后对参与者进行了访谈，并收集整理了相关资料。在筹款过程中，暴走队员、班级学员及其亲友通过微信的个人沟通和朋友圈分享积极参与筹款宣传。慈善晚宴的举办也卓有成效，邀请了80余名包括师生、捐赠人在内的好友共同参与，晚宴的流程包括筹款项目的介绍、暴走队员的感受分享、慈善拍卖、班歌合唱和自由交流等环节，成功地将庆祝、社交、筹款和答谢融为一体。慈善拍卖环节中，六件精心策划的拍品以200~3000元的起拍价成功拍出。可以说，慈善晚宴集庆祝、社交、筹款与答谢场景四合一。这场晚宴不仅通过精心的策划和氛围营造加深了参与者对筹款项目的理解，还在充满激情和热烈情绪的环境中增强了捐赠者的捐赠意愿，同时加强了筹款人与捐赠人之间的联系，有效推动了筹款目标的达成。* 筹款活动现场
项目收尾阶段，通过亲身参与和访谈等手段，对整个运动筹款活动进行了详尽的记录和总结。项目结束后一周内，研究团队对整个运动筹款过程进行了复盘，开展捐赠人答谢、反馈，以及后续社区儿童项目的设计与实施研讨等。
同时，在行动实施过程中，研究团队密切观察了运动筹款参与者的心理体验，并分析了这些体验如何影响筹款过程。研究发现，起初由于对劝募课程设计和运动筹款目的缺乏深入了解，部分学员对参与运动筹款的兴趣不高。一名学员在访谈中提到，“对YL社区筹款目的是明确的，但与个人关系不深，情感投入有限。”（访谈记录：20240104xyyx）然而，随着集体行动的深入，学员们的态度开始发生积极变化。一些学员在见证他人的努力和现场氛围的影响下，对暴走活动的看法变得更加积极。一位支援学员回忆说，“我印象很深的是YT在第一个点还是第二个点开始有一点累，但是一路上大家陪走，或是骑车跟着，一直鼓励她‘就快到了’。还记得YZ拿着吉他，我们一起唱歌迎接大家的时候，那种感觉超级好，就真的很有凝聚力的感觉，相互支持，团队的感觉让我觉得非常好。”（访谈记录：20240105xywf）另一位未能亲自参与但通过捐赠支持的学员表示：“我没有去现场，但觉得我自己投入的每一份捐赠都是值得的，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捐少了。我确实是看到这个团队的付出，很感动，在感动的过程中我已经不再关心这笔钱到底要怎么用，而是只想大家团结一致，完成目标。体育运动在短时间内迅速增强凝聚力的作用还是很明显的。”（访谈记录：20240104xyly）此外，有学员希望通过参与运动筹款活动，能够影响周围的人更多地参与公益活动，“邀请他们支持‘小禾的家’、支持我们班级，也是希望给他们一个参与公益的机会”（访谈记录：20240105xyms）。研究团队也注意到，赛事组织方重视参与者体验，包括设置儿童议题公众倡导的横幅、组织沿途爱心企业或公益组织的补给、起终点及CP点（英文Check Point的缩写，即打卡点）后勤保障，以及赛程中爱心人士的志愿服务等，都使参与者感受到运动与公益结合的激情、喜悦和感染力，强化了参与意愿。
*“一颗鸡蛋的暴走”活动现场
访谈也揭示了参与者在基于个人社交圈进行点对点劝募时所面临的心理挑战。由于支持者往往是亲朋好友，参与者在发起劝募时会受到资源限制和社会关系的影响。例如，暴走队员AQ提到：“我主要通过朋友圈进行劝募，大部分支持我的人是家人，尤其是80多岁的奶奶捐了1000多元。他们并不知道具体是为哪个社区或活动募款，只是觉得我在为公益筹款，因此纯粹地支持了。”（访谈记录：20240108dyaq）然而，面对熟人进行劝募时，许多参与者感到难以启齿，担心这种请求可能会对人际关系造成负面影响。AQ在访谈中表达了这种矛盾心理：“募款还是有一些很胆怯、羞涩的心理在里面，就是不好意思去开口，觉得好像是跟人家要钱，但是又说不明白为什么要让别人来支持我去为这个事情募款。会有这样的一个心理。”（访谈记录：20240108dyaq）她也在反思中提出了改进建议，认为“从事件营销的角度看，整个活动可以进一步优化。例如，在前期宣传和设计阶段，可以推出更有趣的海报，不仅通过朋友圈宣传，还可以录制视频，或者请更多有影响力的人当天转发帮助我们，这样影响力可能会更大。”（访谈记录：20240108dyaq）这些发现表明，尤其是在资源和机构影响力有限的情况下，如何打破社交圈层的限制，获得更广泛的传播和支持，是运动筹款活动中需要克服的重要挑战。
研究团队在观察中发现，运动筹款的经历不仅给参与者带来了成就感，同时促进了人际关系的亲密，加深了自我认知。面对身心的挑战，集体行动中的暴走队员和支援者，基于个人角色和兴趣自愿参与挑战，展现了奉献和互助的精神。一位暴走队员在后记中将这次经历描述为“重生”，深刻地反映了运动筹款中的个人挑战给参与者带来的内在价值。另一位队员在行走中反思了自己的职业选择，感受到了在公益行业中自我挑战和成长的过程。支援队员也在支援暴走队的过程中实现了自己的体能挑战，实现了意想不到的成就。
我也没想到，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我就骑着“小青桔”（指某共享单车品牌）20公里，超出我自己的想象！（访谈记录：20240105xyms）
此外，运动筹款场景具有强烈的集体在场性，在这个过程中，参与者通过共同的目标和活动空间的融合，一起面对身心的挑战，这种沉浸式的体验有助于塑造和加强他们的自我意识和集体身份。正如Sharp（2020）所指出的，这种集体体验能够促进参与者的慈善行为。在访谈中，一位学员深刻地描述了这种集体凝聚力的力量。
我看到了是爱和信任下产生的凝聚力，这种凝聚力让每个成员都感到自己是局内人，而不是局外人。在每一个卡点上，大家都能够默契地无缝对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看不到彼此的缺点和不足，我们心中只有那个要到达的终点和目标，因此没有任何情绪的内耗或误解，只有全体成员一心想要到达终点的决心。（访谈记录：20240108xycz）
另一位暴走队员表示“这不仅仅是完成了身体上的一个挑战，通过参与公益活动，我感到自己很高尚，非常自豪”（访谈记录：20240108dyaq）。可以说，运动筹款带给参与者的心理感受是积极、深刻且正面的。
本次运动筹款行动研究的效果评估聚焦于两个主要方面：首先是研究团队的干预是否帮助实现了筹款目标，其次是学员在参与过程中的体验质量以及对“公益劝募”理解的深化程度。
在筹款成效方面，研究团队的全程参与和干预行动取得了显著成果。筹款活动共吸引了396人次的捐赠，总计筹得77215.61元，其中包括慈善拍卖所得的21400元，这一成绩超出了原定的5万元目标。筹款活动虽然从4月18日持续到5月27日，历时40天，但大部分捐款集中在暴走前夕和当天，显示出筹款传播的高效和迅速。捐赠者中有38%的人支持暴走队伍，62%的人支持个人暴走队员。在筹款额的分布上，79%的捐款流向了一位队员，其他队员的个人筹款额占比不足10%。这表明，尽管筹款活动在策划和执行上取得了成功，但在筹款过程中也显示出对个人社会资源的依赖。
在教学目标方面，运动筹款作为“公益劝募”课程的一部分，有效地加深了学员对筹款理论和实践的理解。体育活动作为S机构全人教育的一个重要方面，在教学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教师LM在活动结束后强调了体育活动在人的发展及公益实践中的重要性：“民国开始的新教育运动，无论陶行知还是张伯苓都主张体育的重要性。重要的不是锦标赛，而是一种团队合作和奋斗精神的培养。所以我们强调完成一项体育才能毕业。”（微信记录：20230522jslm）根据学员的课后反馈，实践教学环节成功地实现了教学目标，学员们通过这次活动对公益劝募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和体验。
本文通过S机构参与“一个鸡蛋的暴走”运动筹款项目的行动研究，揭示了公益组织在动员支持者参与运动筹款并实现筹款目标的过程中，认知嵌入、资源嵌入和关系嵌入三者的重要性并共同构成了运动筹款成功的基础。其中，认知嵌入强调了参与者对筹款项目的认知和价值认同，资源嵌入关注了筹款活动中所需资源的有效整合和利用，而关系嵌入则突出了社交网络在运动筹款中的重要作用。此外，研究还发现，由于运动筹款本身包含个人身体挑战和点对点劝募的心理挑战，公益组织在策划和执行筹款活动时，必须重视劝募者的参与体验，并为劝募者与捐赠者之间建立和维护积极的情感联系创造条件、提供便利。
本研究在理论上的主要贡献体现在两个方面。首先，拓展了嵌入性理论在公益劝募领域的应用，通过强调个体行动与社会关系网络之间的相互作用，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来理解公益筹款的过程。这种相互作用不仅影响筹款的效果，也深刻影响着参与者的心理体验。其次，研究通过行动研究方法深入分析了公益组织运作运动筹款活动的全过程，实现了理论与实践的有机结合，从而为该领域的理论和实践提供了经验证据。
然而，本研究也存在一些局限性。研究的样本仅限于特定的公益组织和运动筹款项目，这限制了研究结果的普遍适用性，可能无法全面代表各种类型的运动筹款活动。此外，研究的焦点主要集中在公益组织的组织过程和参与者的心理体验上，而对于慈善体育赛事品牌建设、组织流程以及公益组织的参与机制等方面的探讨尚显不足。这些因素同样是影响公益组织运动筹款成效的重要方面。因此，未来的研究可以考虑采用多案例研究的方法，对不同类型、关注不同议题的公益组织开展运动筹款的劝募机制进行更为广泛的比较研究。同时，探索公益组织通过慈善体育吸引公众关注公益慈善事业，也是未来研究的一个重要方向。通过这些研究，我们可以更全面地理解运动筹款的复杂性和动态性，为公益组织提供更为有效的策略和方法，以促进公益事业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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