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urnal of Philanthropic Studies
主办单位:中国社会学会公益慈善研究专委会
资助单位:广州悦尔公益基金会
作者:王连权
发布时间:2024 年 06 月 30 日
(*“职业”乞讨者属于一种约定俗成的称谓,指在某一区域内有固定居所,但无法(因病因残)或不愿(身体正常,却没有就业动机及就业动力)通过自身劳动来获得足够的生活来源,而长期通过示弱、示残等方式进行有规律的乞讨行为,来获取较为稳定经济收入的个人或群体。但在救助管理工作领域,并无“职业”乞讨者的相关准确概念)
认识阿明*十年。十年里,我和团队去过他位于不同地点的暂住地。他的住处具有相似的特点:位于偏僻的城中村,房租和生活成本较低,出行便利。
(*化名,男,36岁,残疾“职业”乞讨者,户籍地为中部某省某县,先天性软骨病患者,生活无法自理,需要他人长期照顾。自2007年起,在南州开始“职业”乞讨生活至今。“南州”为化名,位于南方某经济发达城市,因经济发达、气候宜人和人文关怀传统浓厚,流浪乞讨人员较多)
图:阿明的居住地一角
每逢周六,阿明上午休息,下午“开工”*。为了不影响他“开工”,我把与他进行的第一次访谈约在周六的上午。
(*“职业”乞讨人员对于自己乞讨行为的昵称,即外出乞讨)
自2015年起至今,我作为一名专职社工,专注于流浪乞讨人员救助服务工作。阿明是我所接触的第一批残疾“职业”乞讨者之一。早出晚归、骑电动三轮车、生活无法自理、高度自我保护、一聊天就走人是阿明的行为特征。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以各种借口为由,从不拿出他的身份证或残疾证,因此,他的服务档案里仅有他的名字。我和他之间的信任关系,需要漫长时间去建立。
2017年盛夏,一个大雨滂沱的下午,我坐车外出办事,出租车被堵在路上,寸步难行。焦急万分之际,我接到阿明的电话,他询问我是否有时间聊天。我表达了有时间并正在路上堵车。他说,他正独自躲在银行ATM机室里避雨、发呆,想找人聊天。
我原以为他只是像我一样在打发时间,跟我简单寒暄几句,但他谈兴正浓。我担心他会心疼话费而中断这次交流。因此,在电话通话的中途,我跟他表示我需要挂断电话,向其他人回复电话,稍后再回拨过去。后来,我们通话了一个多小时。放下电话后,雨过天晴。我第一次了解到他的人生历程:从出生、先天性残疾、第一次外出乞讨,到现在的生活现状、生命感悟,以及未来设想等。
在那以后,我们互加了微信。在见面后,我问他是什么原因,驱动他在那个大雨滂沱的时刻,给我打出那个电话。阿明表示,他早就将我的电话记在手机里,只是从未拨打过,经过三年多观察,他感受到我们的团队算是认真做事的。这个电话成了我们之间关系的分水岭。自此,我经常到他的租住地入户探访,彼此交流越来越多。
后来,我与阿明顺利地约定了访谈。在电话中,我向他讲述了有关访谈的想法和初衷。虽然阿明不太理解我所讲述的边缘群体口述史事宜,但他还是马上答应了。阿明说他会全力支持我。在拟好访谈提纲后,我提前发给他。
就口述史最初的立场而言,自下而上、普通人与底边人群的生活史应是其核心,至少是之一(黄盈盈,2023)。选择阿明作为口述史访谈对象的原因是,自2007年开始,阿明在南州乞讨17年,试想一个人能够在陌生的城市里生活或者生存17年,他必定与这座城市产生了很深刻的联结。这种联结,蕴含着阿明作为个体所承载的时光烙印,体现着社工和志愿者助人自助的专业践行,也展现着政府救助部门多元化救助服务的社会担当,更彰显着南州包容、接纳与关爱的城市文化。
1988年,我出生在中部省份一个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在国营工厂上班。那时,父母两人的工资一个月加起来不到200块钱。可想而知,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我是家中长子,弟弟比我小7岁。你一定会感觉很奇怪:在“只生一个好”的计划生育政策下,我们家为什么会有两兄弟呢?是的,这样特殊的家庭组合,都是因为我的病——先天性软骨病,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佝偻病。
在8个月大的时候,我四肢无力,不会翻身,不会爬,连哭声都不那么洪亮,跟其他孩子完全不一样。父母抱着我去了好几家医院检查,我被确诊为先天性软骨病。医生说这个病会严重影响发育,会导致我身体变形,长不高,也长不大。
一家权威医院的主治医生说我已没有了治愈的可能性,只能靠吃补钙类药品维持,医院可以开具相关诊断证明,叫父母拿着医院诊断证明,去跟单位申请一个生二胎的指标。但我的父母一直没有放弃生病的我,坚持长期带我去医院。
直到我五六岁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有病,跟别人不一样,身体有些畸形,比同龄人矮一大块,更无法像其他人一样跑和跳。我住在爷爷奶奶家里,父母定期过来送药,其实就是龙牡壮骨冲剂之类的补剂药品,奶奶每天定时给我喂药。
父母虽心有不甘,最终只能选择妥协。1995年,我7岁,我弟弟出生了。弟弟出生之后,我也回到父母身边生活,家里有了欢声笑语,父母不再整天愁眉不展。然而,有喜就有忧,弟弟出生后不久,父母双双下岗,只能自己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父母下岗时,俩人都没到40岁。我时常会联想:是不是父母长期请假带我去看病,导致他们的下岗。这么多年,关于父母下岗的原因,我从来没有开诚布公地与他们探讨过。因为我清楚父母尽了全力,为我付出太多,我没有勇气去触碰父母内心深处的沉重与艰辛。
我只读过2个月幼儿园,没上过小学。10岁时,我跟着3岁的弟弟一起上幼儿园。幼儿园一开始拒绝收我,说我超龄,不符合入园要求。妈妈的中学同学是幼儿园里的老师,经过妈妈的软磨硬泡,加上我家的特殊情况,我被特批入园。幼儿园里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学儿歌,歌名想不起来了,但歌词我记得一点点:
门前大桥下,
游过一群鸭,
快来快来数一数,
二四六七八,
嘎嘎嘎嘎。*
(*儿歌名为《数鸭子》,是一首创作于20世纪80年代的儿歌,由王嘉祯作词、胡小环作曲)
我当时走路很吃力,只能骑着一台儿童三轮车上学,弟弟在后面使劲推着我,才能勉强骑到幼儿园。我跟幼儿园小伙伴们玩过打玻璃球之类的游戏,但总是拖别人后腿。因此,当人数不够时,小伙伴会叫上我参加,而人数足够时,我只能当个看客。除了弟弟之外,幼儿园里其他小伙伴都认为我是个累赘,我难以融入正常群体生活。在个别家长眼里,我是个特殊的存在,并正在“严重”影响着其他小伙伴,所以不停地投诉我。
后来,我不再去幼儿园上学了。妈妈曾在家里辅导过我一段时间。但家里小本生意需要妈妈投入更多精力,导致她没时间辅导我,我开始自学弟弟幼儿园、小学的课本,遇到不懂的地方我会去问弟弟。所以,我还认识很多字,现在能够正常与人使用QQ和微信交流,只是打字比较费力,所以我习惯电话或语音交流。
2007年5月,我离开了家乡,一个人来到南州,过着乞讨生活至今。我生下来就是一条命,我不能自我放弃。活着是一种责任,所以我用自己的生存方式活着。
2007年5月,我来到南州。这是我独自一个人,第一次出远门,离开家乡,离开家人。
抵达南州的第一站,是火车站附近的钟表城。车来车往,让我感到新奇,更感到害怕。因为害怕与担心,我辗转到了客运站。没钱住宾馆,晚上在的士通道附近准备睡觉,正赶上工作人员过来检查,看到我,说你不能在这里睡觉,你可以去救助站*,那里可以免费吃住。在救助站里,我遇到高人“指点”:在南州乞讨收入高,完全能够养活自己,乞讨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放下“身段”,“自力更生”没有任何问题,搞好了还可以“发财致富”。
(*《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是为了对在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实行救助,保障其基本生活权益,完善社会救助制度制定。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于2003年6月20日发布,自2003年8月1日起施行。)
我不敢奢望发财致富,只要能养活自己就行!于是,按照那位高人的悉心“指点”,我回到火车站附近钟表城,开始乞讨生涯。第一次乞讨,浑身不舒服,感觉如芒在背,我不敢与人直视,低着头,盯着路人脚面,去判断是男是女。遇到给钱的人,只小声地说声“谢谢”,不好意思抬头。第一天乞讨,收入有四五十块钱。
2007年5月到2013年冬天,我一直定点“蹲守”在钟表城,白天乞讨,晚上露宿(住)在钟表城保安亭旁边,保安亭有保安24小时值班,在保安亭旁边住的几年,我没有被偷过。2013年底,有了一些积蓄,我开始租房居住。这么多年以来,钟表城都是我固定乞讨的“老巢”,在这里熟人多,有安全感。租房居住后,因为需要找人照顾我的生活,生活成本高了,经济压力大了,每个月差不多需要四五千块钱开销,但生活舒适度大大提高,在南州找到了“家”的感觉。
这期间,来自政府救助部门的关心,让我久久难忘。2020年9月17日,我记得是八月初一。每月初一,我都会到寺庙附近乞讨,那天香客多,乞讨收入多。因为临近国庆节,那天我在寺庙旁边乞讨同时,也卖些手拿的小国旗。那天中午,有相关部门过来检查工作,我分不清楚是救助站的,还是街道的,带队领导买了一面国旗,给我扫了88元,还俯下身跟我聊天,问我的生活情况。他跟我聊天时候,旁边工作人员并没有拿出来手机大拍特拍,而是很自然地站在附近,我知道这肯定不是在“作秀”。我一下子感觉很温暖,那位领导的关爱,让我感受到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被排斥感。
从2007年5月开始,我一直在南州乞讨、生活,至今17年。从19岁到36岁,我的青春岁月都是在南州的大街小巷里度过的。之所以能在南州待这么多年,是因为南州的包容,让我甘于放弃尊严去乞讨的同时,也深深感受到了爱和关怀。我现在的一切都是别人给的。我现在的一切都是南州给的。
这些年里,我接触到各式各样的公益团队。对于来自公益团队的关怀,我经历了一个较为长期的接纳过程:从陌生到熟悉,去伪存真,从抗拒到接受善意,逐渐形成了一种依靠或是“依赖”。
2013年,我开始接触到零星的公益团队,大多是几个人一组,只是派发食物,很少与他们有过交流。2015年,关怀流浪乞讨人员的公益团队越来越多,但整体表现不一,以我个人的观点,大致可以分为以下四种类型:一是驱赶型公益团队,一赶了之,没有任何沟通交流,比较生硬;二是派发型公益团队,以派发生活物资为主,主动关怀不多;三是关怀型公益团队,嘘寒问暖,提供长期的关爱,能够帮助解决一些实际困难;四是宣传型公益团队,频频发照片、发视频、发新闻,来“标榜”自己。
对于宣传型公益团队,我很气愤。动不动就是最美什么什么、中国什么什么,让我感到就是在通过展示我们这个群体的“苦难”,来营造自己的“人设”。我觉得,作为残疾人,不到万不得已,谁会选择靠着乞讨过活?如果再去拿着我,或者我们这样残疾乞讨人员的“苦难”,去标榜、去宣传,实在叫人难以接受。
所以,对于各个类型公益团队,我的个人认知和判断里面,有着一个去伪存真的心路历程。我觉得我自己认可的团队,我就多接触多沟通,对于自己不认可的团队,我常常敬而远之。当然,对于我自己认可的公益团队,彼此相处过程中也会有些小插曲。
2017年9月,我无意间看到一篇公众号文章,是关于公益团队揭露“欺骗式”乞讨现象的相关报道,里面有我乞讨的一张大照片,虽是远远的侧面照,但我还是有些难受。这个公益团队是我非常认可的团队,这种情况下,我更加感觉自己受到了某种“伤害”。
我马上联系上这家公益团队负责人,愤怒地质疑这件事情,态度很不友好。那位负责人我比较熟悉,总会见面,他很诚恳地讲述了他的立场:作为公益团队,主要职责是关心关怀流浪乞讨人员,但也有社会倡导的职责,要敢于披露“欺骗式”乞讨行为,比如装病、装残、强讨强要等等现象,更需要提醒广大市民理性施舍,在表达善意同时,防止上当受骗。
他很真挚地跟我道歉,并对我说:“阿明,你没有欺骗别人,你是真正的身体残疾,你的情况我们团队都很清楚,一定会采取‘亡羊补牢’的措施。”在后续的新闻媒体报道里,我没有看到我的照片。虽然我因这件事情而心存芥蒂,但随着时间累积,我真正感受到了这家公益团队的韧性,我又恢复与这个团队的密切联系。我觉得,人必须有感恩之心。懂得感恩,才能珍惜生活。
源于感恩之心,我无数次幻想,如果身体正常,我一定会去做帮助流浪乞讨人员的事情,去关心他人,去温暖他人。有志者事竟成。后来,我真的参与了一位流浪精神病人的救助工作。
2018年初夏,天气特别炎热,那段时间我没有力气开电动车到距离更远的老地方去乞讨,而是固定到离我住处不远的一家医院门口乞讨。
医院是我们乞讨人员经常去的地方,每次“开工”所得收入通常会比其他地方高。人在医院里,在疾病、生死前,自然会把健康看重,反而把钱看淡,这是我多年乞讨的“心得”。
一次中午吃饭,我拐进巷子里的快餐店,点了一份盒饭,我自己下不了车,老板把盒饭送到我车上,我坐在车上吃着。因为经常来,我的电动车和乞讨的水桶让人过目不忘,老板知道我是乞讨的,跟我较为熟悉。老板一边打理生意,一边告诉我一件“奇闻轶事”:前面有个空闲的商铺门口,躺着一个年轻小伙子,好几天啦,他口齿不清,走不了路,每天都是蒙头睡觉,大小便都是在原地解决,看着好可怜。店老板不清楚怎么去帮助他,只能每天给他送份盒饭和水过去。
吃完盒饭,按照店老板指引,兜兜转转,我终于找到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小伙子。他蓬头垢面,目光呆滞,无法清晰表达,无法独立行走,对于问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精神似乎有点问题。我马上联系了长期从事流浪乞讨人员救助服务的社工,说明情况,并按照社工的嘱咐,拍照片、录视频、发送地址门牌号和位置定位。我问社工,我要不要在现场等待。社工说不用,叫我自己去忙吧。我明白,社工是担心影响到我的乞讨收入。
当天下午,社工联合救助部门赶到现场,经过多方协调,将其送到定点精神病院诊治,并妥善安置。这些救助情况,都是参加现场救助的社工当天晚上给我反馈的,看到那个小伙子被抬上救助车、送进精神病院的照片,得到社工“已经妥善安置”的回复,我的内心充满了难以名状的自豪与喜悦。
经过这件事情,所有的过往与委屈,所有纠结与无奈,烟消云散。我隐隐觉得,我的人生也是有意义的,我的生活也是有价值的,我也在需要帮助的他人的人生里,注入了自己的一点光。
(*指社工、志愿者到乞讨者租住地开展入户探访关怀服务,了解其生存现状,宣传救助政策,链接社会资源,为其提供物资支持和情绪疏导、情感抚慰、救助寻亲、就业帮扶等服务)
在南州,我虽然时常跟其他残疾乞讨人员租住在同一个城中村,大家一起聊聊天、吃吃饭、打打牌,形成一种抱团取暖式的伙伴关系,但缺少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就是那种无话不谈的人,没有任何顾虑或者担心,能够彼此分享和共享。所以,孤独感和无力感,时刻包围着我,随时会淹没我。这时候,公益团队给了我一种精神上的支撑。
通过多年的接触和了解,我也终于同意,让社工、志愿者到我的出租屋家访,主动打开自己生活的一扇窗。因为我只读过2个月的幼儿园,老师没来得及到我家里进行正式的家访,我便被劝退,所以我特别期待公益团队的家访。2020年开始,公益团队曾经有过几次家访。社工、志愿者过来家访前,我会充当起中间人的桥梁作用,提前通知住在附近的其他乞讨人员,集中大家伙的各种意见,确定好家访时间与地点,再把信息进行反馈。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家访是2022年9月,中秋节前夕,当时还是疫情防控期间,大家每天出门都戴着口罩。社工、志愿者再次让我联系好租住在一个城中村的乞讨人员,我们集中在交通较为便利的地方,等待社工、志愿者过来。而过了约定的时间很久,我还没有收到任何信息,我不清楚社工、志愿者是不是不来了?还是路上塞车?如果不来了,我怎么跟其他人交代呢?我焦急地给带队社工发去微信:哥,走到哪了?社工马上回复我,说已经到了,在巷子里迷路了,正在按照导航找呢。
我马上开着电动车过去,在前面带路,社工、志愿者拉着板车,装着几箱月饼,跟在后面。板车轮子声音很大,引来很多街坊好奇的注视。那次家访,我们几名残疾乞讨人员和社工、志愿者集中在村里的草坪上,大家坐下来,摘下口罩,吃月饼,喝可乐,欢快地聊天,像兄弟姐妹一样无拘无束。
那一次,我第一次带着社工、志愿者去到我的家里,第一次把自己的生活毫无顾虑地展现在他(她)们面前。我也跟社工、志愿者讲了自己近期的苦恼:因为疫情,我的乞讨收入越来越少,生活压力越来越大,常常失眠,很焦虑,很烦躁。社工、志愿者鼓励我放下包袱,说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每个人都不是万能的,我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当然,我在南州也经历过无助的时刻。2023年10月24日晚23点18分,我经历了一场严重的车祸,严重不是指我的受伤程度,而是指给我造成了沉重的心理负担。
那天晚上下小雨,我开着电动三轮车冒雨回家。在距离出租屋不远的转弯处,我被一台逆行的轿车撞倒,摔下车,额头受伤,血流不止。交警到场后,给肇事者做了酒精测试,并确定他没有酒驾、醉驾。村里的治安员也赶了过来,不清楚是不是认识开车的司机,我听到治安员跟他聊了几句,还告诉司机没事,叫司机回去。交警开具了交通事故裁定书,判定肇事方负主要责任,我负次要责任。我的电动三轮车属于私自改装类型的,没有任何手续,所以我要负次要责任。而肇事方却认定我故意“碰瓷”,拒绝履行交警裁定,放下一句话“有事找保险公司”,扬长而去。
凌晨时分,交警将我送到医院。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急诊室的床上,等待各种检查。我马上微信上给熟悉的社工留言:刚刚出了交通事故,我好无助啊!因为时间太晚,社工没有回复。我马上拨过去电话,也没有人接听。第二天一大早,那名在外出差的社工给我打来电话,问询我的身体状况,还帮助我咨询保险赔付手续,并联系了志愿团队中的专职律师,那位热心的专职律师,又给我介绍法律援助中心的公益律师,公益律师免费帮助我处理后续问题。
那次车祸当晚,我只给社工打了电话。我不敢给弟弟打电话,害怕家人挂念。第三天,看到无法尽快解决车祸的事情,我给弟弟打了电话,弟弟赶到南州照顾我。一周之后,我出院了,我跟着弟弟回了一趟老家。2024年1月初,爸爸护送我回到南州,他照顾我的生活起居,陪我过完春节之后才走。回来后我马上“开工”,想着尽快把之前因为住院和回家的收入“损失”补回来。因为回老家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南州,我把之前的房子退掉了,想尽量省点钱。现在,我又重新租了房子,社工、志愿者又给我送来新的御寒物资,有棉被、棉衣和毛毯。
那几个月,我经历了悲喜两重天的境遇。悲的是因为车祸,额头上留下深深的伤痕,肇事方不履行相关裁定,我只拿到了保险公司赔付的费用部分,肇事方应该支付的费用部分还没有拿到一分钱,公益律师已代为提起诉讼,法院已受理。喜的是也是因为车祸,弟弟来到南州照顾我,我跟着弟弟回到老家,时隔四年之后,在亲人身边待了两个月,见到了奶奶、外婆、父母和1岁大的侄女。在亲人身边的两个月,是我最快乐的时刻。我情不自禁地跟公益团队分享我的感受,发送我和奶奶、外婆的合影。
这次车祸,在公益团队的陪伴与开导之下,我对于肇事方的态度也发生了极大的转变:对于肇事方能够赔付多少钱,我已经不在乎啦,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碰瓷”。我也明白了人生当中会遇到好的人,也会遇到可能“不好”的人,不能因为遇到可能“不好”的人,而去否定其他好的人。只有张开双臂,去拥抱社会,才能得到社会的爱。(以上根据阿明口述访谈资料整理)
2024年3月6日晚上七点半,在阿明的新家里结束第四次访谈。阿明爸爸已返回老家半个多月,阿明还没有找到照顾他的人。因此,他此时还要到原来租住的地方,接一位盲人大叔。大叔会帮助他冲凉、上床、脱衣,第二天上午阿明再把大叔送回去。这样周而复始的安排,让阿明看上去有些疲惫。
阿明的新家,一室一厅,空间狭小,电动三轮车无法在屋子里掉头,每次出门时,车子需要倒着出来。阿明把车子倒出来后,我帮他把晾在屋檐下的裤子收回去,锁好房门。穿过城中村的巷子,我和阿明往村口走。附近的夜市开始红火起来,各种路边摊的美味气息浓郁地直往鼻孔里钻。
走到路口,车流人流减少,我和阿明在路边停下来。阿明还要开30分钟电动车才能到达目的地。夜色阑珊深处的灯火,照在他宽阔的额头上,他的额头因为车祸缝合了几针,留下明显疤痕,让他沧桑的面容又多了一份独特的“纪念”。
我问阿明,你接触公益团队时间比较长,对公益团队能够提供的帮助和支持,有什么建议或者思考?阿明仔细地想了想,说希望公益团队最好能够成为残疾乞讨者群体生活中的“110”,像生活管家一样,残疾乞讨者遇到棘手的困难,可以及时联系公益团队,得到他们的一些指点,他们能帮助乞讨者群体拿拿主意。因为这个群体与社会隔绝太久,很多人虽然生活阅历丰富,但文化水平有限,遇到事情不知道怎么处理。比如,阿明的这次车祸,如果不是公益团队帮助,他并不知道还可以找法律援助中心的公益律师全程协助。
“关于你的个人经历,你想给别人传递出什么样的价值观?”正在看微信的他好像没听见,或者没听明白,我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想给别人带来什么?”
他的回答是:
不舒服的时候,看看我。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有价值。
不能只看到苦,更要看到背后的爱。
没有什么大不了,没有过不去的坎。
迷茫的人、颓废的人,需要重新站起来。
启迪人生?
我把阿明的想法总结了一下,问他是这个意思吧,阿明说是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阿明收好手机,把手机严严实实地绑在车架上,他准备选择逆行一段路。我劝他绕一圈,不要逆行,很危险。他说没事,每天都是这么走的,开得慢一点。阿明急匆匆地走了,一路逆行,转瞬间消失在街角。
每一个生命都需要被尊重。每一个故事都值得被倾听。每一次访谈,都不是我一个人完成的,而是我和阿明共同创造的一次相遇,我在他的生命历程中,感受到了强烈的爱,感受到了对于生命的尊重,对于生存与生活的别样诠释。
图:王连权与流浪人员交谈
田野方法
本研究分别于2023年10月21日上午、2024年2月6日下午、2024年2月14日晚上、2024年3月7日晚上开展四次访谈,访谈地点分别位于南州市内某城中村出租屋、某钟表城商铺前、某会展中心广场、某城中村出租屋。
参考文献
黄盈盈,2023,《缘何“口述”,何以成“史”——口述史的立场、问题意识与明暗线》,《妇女研究论丛》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