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青”，在现存最古老的字书《说文解字》中，许慎解释：“青，东方色也。木生火，从生丹。”

“青云”，原指青色的云，亦借指高空，寓意直上云霄，又喻追求卓越和远大志向。因此，“青云”自古被仁人志士学子所青睐，在中华文化的脉络里与“立命”有天然的联系。关于“青云”的诗句很多，比如唐代诗人王勃在《滕王阁序》中自励志节：“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陈大展老师绘制的青云儿教院全图

《青云志：顺德青云儿教院口述史研究（1941-1945）》（以下简称《青云志》）讲述了顺德人“不坠青云之志”的故事，记录了抗日战争时期顺德青云儿童教养院的发展历程。抗日战争爆发后，国难当头，民族危亡迫在眉睫，面对顺德县内失养失教的儿童，为了“保元气，延国脉”，由顺德历史最悠久的民间会社——青云文社拨出经费支持，顺德有识之士在四会江谷镇佛仔堂创设“青云儿童教养院”，八百难童得以生存和求学。出生在广东顺德北滘并两任顺德县长的同盟会会员周之贞院长，以顺德未来培养人才为重心，毁家纾难培养国家栋梁。传奇人物周之贞先生于1950年春病逝，遗无长物。有联赞其：续国脉呕心沥血，培幼育苗不独子其子；兴中华披肝沥胆，锄奸御寇亦非家其家。

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这段历史只是一朵小小浪花，其中的人物在更大的层面上只是小人物，少有文字记录，无人知晓或者少人知晓。但，历史不该隐没。为了铭记儿童教养院的创立及其所做出的历史贡献，博士景燕春和朱健刚教授寻访全球“青云”足迹和收集档案文献，用口述史的方式和民族志描述来记录并挖掘。研究者踏足广州、香港、旧金山等地，寻访和拍摄了21位青云老人和6位他们的家属及后人的现场访谈，倾听一个个经历者的“默默无闻的声音”。在研究者与儿教院当年的学员接触中，最经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等我们都死了，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些事情了。”（景燕春、朱健刚，2022）通过对如今依然健在的亲历者及家属的回忆、讨论与探究，在集体记忆的建构中，研究者走进了历史的深处，把抢救难童这个全民救亡大事件划分成无数小事件，并在其中建立它们的联系，在小人物与大理想的张力中，勾勒出教员和学员们物质生活上的“安”与“立”和精神生活上的“安”与“立”，重建了青云儿童教养院发展过程。这部口述史研究侧重了“人”的本位的研究。作为一种最具“个体性”的研究方法，口述史追求的是民众关于某个事件的记忆，而非所谓的“真实的过去”，在第二部分口述资料中，不论青云老人对当时的学习和生活的表述是多么生动和准确，他们口述的回忆总是渗透着后见之明。不同于单一的宏大叙事，研究者显然关注历史过程中的差异、矛盾和碎片性。研究者注重个人的角度即当年的青云种子现在的青云老人关于儿童教养院来的记忆和认知，以及这段经历对他们当下生活的影响。在青云集体里发生着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尽管故事的片断与片断的连接之间的艺术性和文学性较弱，就像我们日常生活的一个片断，但亲身经历及其背后的复杂心态，触动了我们心中最隐秘的部分。通过不同学员的个性化的亲见、亲闻、亲历和亲感，时代的复杂性投射在个人内心世界的复杂性毫不走样地呈现出来，人的价值彰显了出来。人是故事的制造者，故事又使人变得更为丰富。因此，这本书比一般的历史著作更加具体、细腻、生动和鲜活。

除了带着温度的口述资料，厚重的附录——青云档案汇编也非常吸引人。这部分收录了青云儿童教养院的学员整理编辑的校史、老师创作的关于教养院学习生活的画稿、周之贞相关的亲笔书信，等等。这部分资料，有图有文，有诗有歌，有总结有细描，有客观叙述有感性抒怀，非常有意思。这些资料与口述资料一起，形成新的更加系统生动的历史记忆，使得那段历史、那些人物、那种情怀具体可感，更好地帮助读者进入历史现场，深入理解在那国难当头的特殊时期，“民间社会承续宗族和地方精英‘血脉’的行为，升华为维系中华民族共同体‘国脉’的义举”（景燕春、朱健刚，2022）。

青云之路，薪火相传。正如“青云种子”之一蔡尔洪先生的感叹：“我们不能忘记周院长，我们要把青云精神发扬光大。”围绕青云儿童教养院讲好了“不坠青云之志”的故事，研究者的脚步没有就此停留，在历时性的纵向分析和共时性横向分析中，他们进一步走进青云的意义世界，探讨这种青云精神即顺德的乡邦精神的传承。文化是生产意义的社会和历史过程。在顺德，青云不只是一座青云塔、一个青云文社、一所青云学校，更是一本“地方图谱”、一座“文化祠堂”。青云精神是顺德本地的文化记忆，是顺德民间社会协力并举的慈善传统。古代可以作为现代的源泉，滋润正在生长中的现代。不同时代的顺德人孜孜以求，努力传承青云精神，并赋予青云精神以新的内容和生命力。研究者试图通过青云儿童教养院的发展过程，寻索顺德的地方义学传统及其近代转换的运动轨迹，进而理解顺德人如何通过义学这一方式培育地方精英，传承与民族国家的现代化进程相适应的乡邦精神。正如研究者总结的，“作为一个19世纪的‘八零’后，周之贞的故事不是他一个人的，而是那一代人仁人志士的共同命运”（景燕春、朱健刚，2022:36）。尽管他们的生命就像夜空里的流星一划而过，但是，在他们眼中，“吾土”“吾乡”“吾家”“吾国”，经由苦难连成了一体，“不独子其子”，他们“把家乡当做便宜之处，在这里实现‘士’阶层对于未来理想中国的想象”（景燕春、朱健刚，2022）。乡邦精神展示出强烈的历史使命和社会责任，更体现出中华文化的自信、坚韧和自我革命的内生动力。

《青云志》属于“公益慈善百年史话丛书”，给我们提供了很多既有历史意义和现实价值，又关乎未来发展的很多话题。“不坠青云之志”是人间的，不是彼岸的，有着广阔的空间和无限的可能。

参考文献

景燕春、朱健刚，2022，《青云志：顺德青云儿教院口述史研究（1941-1945）》，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