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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al of Philanthropic Studies
主办单位：中国社会学会公益慈善研究专委会
资助单位：广州悦尔公益基金会
作者：陈杰
发布时间：2024 年 06 月 30 日
如果一个六岁的棕发小女孩需要几千美元来做手术,这样她就能活到圣诞节, 人们寄去救她的钱能塞满整个邮局。 但是, 如果取消征收一项销售税, 马萨诸塞州 的医疗设备就会老旧损耗, 导致本可避免死亡的人因为得不到有效的救治而增加, 却没有人为此流下同情的眼泪或是捐款。
这是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托马斯 ·谢林写的一段话。按照谢林的界定, 医院代表的是 "统计学上的生命" , 而女孩代表的则是 "可识别的生命" 。在现实世界中, 我们往往容易被 "可识别的生命" 感动, 尽力不让他们因为缺钱而消失。 在巨大的社会洪流中, 每个人都可能会在各种各样的原因之下跌倒, 每个人可能会因此而毁掉自己的人生。 这意味着, 我们在对 "可识别的生命"伸出援助之手的时候, 也要去探索一种对 "统计学上的生命" 的社会救助机制, 或者推动建立相关公共福利政策。 这是在帮助陷于贫困的别人时,也在帮助身处无常之中、 未来可能陷于困境的自己。
这就是公益, 不仅为别人, 也是为自己。
2016年5月 12 日 , 首次完成采访四川凉山悬崖村的当晚, 我选了一张十多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们在几乎垂直的悬崖上攀爬的图片 (见 "影像与背后的故事" 图 1 ) , 发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 并写道: "毫无疑问, 我被眼前的场面震撼了, 几天极其艰苦、 危机四伏的共同体验, 再次面对如此痛楚的现实, 内心仍被一次次猛烈撞击, 我希望我镜头前惊心动魄的诉说最终能带来改变。"
2016年 5月 24 日 , 《新京报》刊发了我拍摄的图片故事 《悬崖上的村庄》, 首次将悬崖村带到公众面前。 报道发出当天,就引起了中央和四川省委的重视, 责成凉山彝族自治州州委州政府着手解决悬崖村的出行安全等问题。次日 , 凉山州、 昭觉县主要领导及各职能部门组成的工作组, 攀爬天梯进入村子里开展工作, 时任凉山州委书记林书成根据专家意见, 表示要先施建一条钢架结构梯道, 解决群众出行安全问题, 接下来会组织论证彻底解决方案。
2016年 5月底, 我重返悬崖村, 在之后的一周里, 我先后发出了 5篇图文报道, 全面阐释了悬崖村的贫困现状、 落后的教育条件、贫困的根源等。同时新京报首席记者刘曼发出了一篇万字的悬崖村及周边地理考察, 展现了悬崖村乃至昭觉县及周边未来发展的自然资源优势。 同时, 国内其他媒体也纷纷探访悬崖村, 这将悬崖村置于聚光灯下。 在奥论压力之下, 地方政府没有为急于应付而盲目决策, 而是本着科学的态度进行论证。 为了避免孩子们爬藤梯遇到危险, 当地政府出资将勒尔小学所在的阿土勒尔村及周边其他悬崖村的孩子们, 全部纳入全日制寄宿, 等到钢梯修好, 确保行路安全了, 再让孩子回家。 另外, 一家被报道打动的企业, 投资 1350万元, 开始对山下条件落后的勒尔小学进行规划建设。
多次的科学论证得出的结论是, 从地质地貌、 施工难度、造价等方方面面考量, 花4000万元在不稳定的地质结构上修公路是不可行的。 经过进一步评估, 依据专家建议并综合悬崖村村民意见, 政府决定先把悬崖村年久危险的藤梯改造成更加坚固和安全的钢梯。
2016年 11月 , 钢梯竣工后, 悬崖村迎来了多年来第一个嫁入悬崖村的女青年。 紧接着, 山下勒尔小学的孩子们第一次攀爬相对安全的钢梯回家。
2017年 3 月 , 在十二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四川代表团参加审议时, 习近平总书记谈到有关凉山州 "悬崖村" 的新闻报道: "看着村民们的出行状态, 感到很揪心。" 在了解到当地建了新的钢梯之后, 他心里 "稍稍松了一些。”（《习近平: 看到有关凉山州 "悬崖村" 的报道感到揪心》, 央广网,最后访问时间: 2024年5月 31 日 , ht p://m. cnr. cn/news/20170308/t20170308_523645400_tt. html.）
2017年7月 , 悬崖村钢梯通畅后, 村里的用电接上了国家电网, 光纤把4G信号接到每户人家。 村民不仅用上了电饭煲、 洗衣机、 电冰箱, 还会使用互联网与电商合作销售土特产。 凉山州以悬崖村为圆点, 向周边辐射的旅游项目规划和实施也全面展开。
悬崖村的改变支撑着我对抗多年来的无力感。 作为一名摄影记者, 既要深入事件现场记录事实, 也要抵达事实的本质,通过解决一个具体的事情呈现影像的力量。
在持续报道悬崖村的同时, 2017年我开始把一部分工作重点转移到对国内典型贫困地区的调研。 我先后走访了数十个村落, 对贵州毕节、 甘肃定西、 云南曲靖、 新疆南部等地的一些典型的村落进行系统调研和长期追踪。2019年, 我 4次进入贵州毕节市威宁县 "溜索村" , 连续报道了孩子们上学难, 而家长不愿搬迁的困境。 为此, 我联合腾讯公益发起了80多万元的助学项目 , 仅用 12个小时就完成筹款, 实现了溜索村整体搬迁后孩子们进城就学期间生活成本的完全覆盖。 同时, 溜索村的上学难问题也牵动着中央到贵州省委的关切, 促成了贵州省对溜索村所在的海拉镇的就学条件的全面普查,最后在省市各级财政的支持下, 威宁县投入 1000多万元资金, 在海拉镇新建和扩建了 7栋宿舍楼, 解决了全镇 1040名学生上学难的问题。
实际上, 用影像改变世界的公益行动有历史的传承。 20世纪 90年代,一张小女孩手拿铅笔、 降大眼睛望着前方名为《大眼睛》 的黑白照片, 曾经红遍海内外, 成为 "希望工程" 的标志作品。 这张照片出自中国著名摄影记者解海龙, 至今还有广泛影响, 让更多公众关注到希望工程。
影像是无声的语言, 带人们去到无穷的远方, 看到无数的人们。 公益影像是一种跨越国家、种族、 语言、 性别等边界的公益行动, 试图将人与人、 人与环境连接在一起。 世界新闻摄影大赛 (world press photo, 即荷赛 ) 自 1955年开展以来, 以 "在全世界范围内引起并增强人们对新闻摄影的广泛兴趣, 传播信息并加强国际间的相互理解" 为宗旨 , 每年向全球展示诸多扣人心弦的摄影作品。 刚刚结束的第67届荷赛获奖作品涉及战争、移民、贫困等社会议题。评审团称这些获奖作品 "共同展示了新闻摄影和纪实摄影的重要性, 也证明了世界各地摄影师所表现出的勇气、 技巧和同情心" 。
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 个体原子化现象日渐显现, 人与人的关系逐渐淡漠。加上地域发展不均衡、贫富差距拉大、 个体生存艰难等原因,很多社会问题不被社会大众看见, 更难从结构层面得到解决。 有些事情, 被看见, 才有可能带来改变。 一张张影像作品, 记录和传播的是一个个直击人心的故事,在为世人留下重要史料的同时, 也实现了一次次难以置信的改变, 这就是影像的力量! 我始终相信, 个体的力量是微小的, 但人性的力量是巨大的, 个体可以用照见人性的力量, 并聚合更多能够带来改变的力量, 最终推动变化的发生。
多年的触动人心的 "影像故事 + 公益" 的实践, 让我萌生了一个想法——建立一个致力于用影像改变困境中的人的摄影团队——团结全国各地一线的优秀纪实摄影师,深入一线, 深度挖掘典型故事, 通过视觉呈现、 平台传播, 让影像结合公益,产生更大的力量, 来尽可能推动一些困境问题的解决。2023年, 我与广州悦尔公益基金会联合发起 "悦尔像素" 项目 , 目的是通过纪实摄影故事、 纪录片、 绘画及其他视觉艺术作品形式表达创作者的公益主张, 并通过深度传播, 整合社会资源, 为对应公益议题贡献解决方案, 希望引导公众更多关注公益议题及项目 ,推动社会公益事业的发展。
在此,我呼吁更多的公益摄影师参与进来, 以问题解决的导向、面向未来的视野、 包容与多元的价值, 为民众赋权, 用影像反映民意, 并通过与官方、精英的对话和互动, 寻求共识和解决方案。